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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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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父亲的大名叫德贵,顾名思义,是照家法起的名,宗旨是要做个有道德的人,高贵的人——年轻时德才兼备,年老了德高望重,富贵荣华。日本佬离这些太远了,日本佬是一群畜生,恶魔,罪行累累,猪狗不如,哪怕绰号都叫人不寒而栗,心生痛恶。我恨父亲有日本佬绰号,无数无数次为它羞愧过,被它污辱过。尽管父亲有太多缺点,很多毛病,导致有众多不雅绰号,但我还是无法理解——不能接受!他怎么会跟鬼子沾上边,戴上这绰号,简直可恶!简直该死! 阿山道士告诉我,怪不得天,怪不得地,只怪我父亲好吃懒做,连大白天都经常睡懒觉。据说是鬼子第一次来我们村里抢粮那一回,大热天,一队人马扬着滚滚尘灰,驾着一辆马车,拉响着瘆人的汽笛:呜——!呜——!呜——!警报一路响,镇上村里,街头巷尾,田间地头,一路路人畜都往山里跑,跑不了的就躲在自家地洞或暗柜里。总之,人作鸟散,躲起来。当时父亲在街上学手艺,做漆工,师傅派他活,给一个大衣橱刮腻子,不是重活,也不脏,不会引发哮喘。只是大热天,在楼上,更闷热,人容易困,他干着干着,睡意上头,索性把大衣橱放倒在地,关上门,在橱子里睡大觉,人不知,鬼不觉。 道士说:“这便是你爹,偷奸耍滑的事有天才,不用人教。” 父亲睡得那个死啊香啊,瘆人的警笛吓不醒,街上人声鼎沸吵不醒,直到鬼子突突响的摩托开到楼下,才把他惊醒。他稀奇这是什么声音,从橱子里爬出来,循着声走到窗前,探出头找声音,恰巧被坐在车斗里的鬼子瞅个正着。鬼子一路抢掠,赃物多得车马装不下,正四下寻人找不着,父亲瞎了眼,自投罗网。就这样,父亲被鬼子——真正的日本佬——当挑夫抓走,几个月后才逃回来。 那时爷爷尚健在,家里没供奉菩萨,为感恩菩萨把儿子平安送回来,奶奶挑一担油盐黄豆谷麦,专程去山公寺敬拜。接待她的大和尚差小和尚敲了隆重的十二响钟,并对奶奶指明一个理:把儿子留在身边,莫外出。父亲虽有画功,但漆工叫他的哮喘病加重(为此落下“活鬼”绰号),奶奶本来就在犹豫这前程当不当走下去,听大和尚所言,当机立断回了头,不走这前程了。走啥路?奶奶和爷爷商量后,觉得做生不如做熟,决定还是走爷爷的老路,在槽厂做生活。 槽厂就是民间造纸的作坊,爷爷做的是力气活:舂料,利用的是杠杆原理和装置,一头是踏脚板,一头是一个马头一般高大的大木榔头;脚踩下去,大榔头升起来,脚松开,大榔头砸下去,把纸料击碎、捣烂,烂成纸浆。大榔头实在大,且多为梓木树根做的,死沉,一人踩累,加一人总归松口气。父亲立在爷爷身后,跟着爷爷一脚是一脚,打配合。配合了两天,脚上全是血泡,痛得哇哇叫,说是脚筋伤了,歇了三天。 道士说:“你爹天生是个懒汉坯子,做什么事都咬不了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吃不下苦头。做事吃不了苦头,做人就得吃苦头。” 但父亲也不是没优点,他人机灵,嘴利落,脑筋活络,学个什么,只要他热心的,像吃喝玩乐的事,学得比谁都快又好。比如学鬼子的鸟语,你几乎不可思议,虽然是给鬼子抓去当挑夫,干苦力,但感觉好像是去受了培训,仅仅几个月,回来已经会说一大堆鸟语,呜里哇哗的,蛮顺溜。话憋在肚子里,没对手说难受,忍不住要说,不吐不快,看见人家在吃饭,他张口来个“米西米西”;看见谁在杀鸡宰羊,他冒个“死啦死啦的”;看见天下雨,他说“阿美阿美”。那时父亲才十五岁,不懂事,没忌惮,觉得这很好玩,当本事显,不晓得有些事是不可以闹着玩的。等晓得时已经来不及,大家已经一口口叫他“日本佬”,叫顺口,改不了。 日本佬。 日本佬! 日本佬!! 父亲想不答应都不行,不答应人家叫得更响。 爷爷因此一次次揪他嘴皮子,奶奶一次次去山公寺拜菩萨,求和尚,指望他们施法替儿子消掉这个绰号。确实,什么绰号都可以起,就是不能起这绰号;这不单单是个绰号,这是罪名,是仇恨,是诅咒,比屎还要臭,比鬼还要狰狞可怕。天知地知,这一年来村子被糟蹋成什么样子,鬼子来一次村子就剥一层皮,三次下来,村子已经皮开肉绽,断骨断筋,元气大伤,伤到心。爷爷每次揪父亲嘴巴子时,总是把他拎到西屋,叫他看惨不忍睹的残垣断壁。屋子本有三个开间,最合适住两家人。奶奶说,爷爷本想再拼一拼,生个小子,哪怕生不成小子,招个女婿进门也可以,正反有房有户,好张罗,好安顿。但西屋一下被鬼子烧成这样子,废屋子,就废了这心思——其实也将父亲往“废”的方向推近一步,因为独木不成林,独子难成器! 父亲的不成器体现在多方面,懒散啊,滑头啊,没诚信啊,骨头轻啊,性子躁啊,脾气急啊,没恒心啊,无耐心啊,偷鸡摸狗啊,等等。要是骨头重,知轻重,爷爷奶奶如此这般教训教导、祈求祷告——可谓软硬兼施,苦口婆心,父亲早该长记性,咬碎牙,守住口,闭紧嘴,回头是岸。但父亲经常上午在家受了家法训诫,晚上出门去溜达,手指头还在渗血(数铁钉磨的),心头已经忘掉祖宗,跟人张口“米西米西”,闭口“死啦死啦的”,把丢人现眼的绰号——日本佬——死死扣在自己不要脸的头上。 眼看没救了,又一度得救,虽然用的是一种极惨极痛的方式。 翌年,我家大祸作乱,先是小姑含恨九泉,接着不久,爷爷上山斫柴,被一块翻山越岭飞来的巨石砸成一团肉浆,生死两隔。有爷爷在,父亲心头还有个忌惮,有个怕,堕落有个底,有个天花板。爷爷死了,用阿山道士的话说,父亲的锚脱落了,沉落海底,他像一匹脱缰野马,彻底放任自流,放荡不羁,骨头轻浮得像棉花,额头黑暗得像阴沟,结交一些狐朋狗友,整夜通宵在外面潦荡,鬼混,吃喝玩乐,歪门邪道,无所顾忌,变本加厉。群众看人的眼睛是雪亮的,给人起绰号的水平是一等一的,于是乎,父亲迅速收获了一个新绰号——潦荡坯,简称“潦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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