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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小黎黎走到书桌前,在太师椅上坐下,点了支烟,又问:

  “今年多大了?”

  “十二。”

  “除了教你看这些书,洋先生还教过你什么?”

  “没有了。”

  “难道洋先生没教你怎么圆梦?他可是出名的圆梦大师。”

  “教了。”

  “学会了吗?”

  “会了。”

  “我做了个梦,给我圆一下可以吗?”

  “不可以。”

  “为什么?”

  “我只给自己圆梦。”

  “那你给我说说看,你梦见了什么?”

  “我什么都梦见了。”

  “梦见过我吗?”

  “见过。”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谁?”

  “容家第八代后代,生于一八八三年,排行廿一,名容小来,字东前,号泽土,人称小黎黎,乃N大学创始人老黎黎之子。一九〇六年毕业于N大学数学系,一九一二年留学美国,获麻省理工大学数学硕士学位,一九二六年回N大学从教至今,现任N大学副校长、数学教授。”

  “对我很了解嘛。”

  “容家的人我都了解。”

  “这也是洋先生教的?”

  “是。”

  “他还教过你什么?”

  “没有了。”

  “上过学吗?”

  “没有。”

  “想上学吗?”

  “没想过。”

  锅里的水又沸腾起来,热气弥漫着屋子,夹杂着食熟的香气。老人站起身来,准备去园子走走。孩子以为他要走,喊他留步,说洋先生有东西留给他。说着走到床前,从床底下摸索出一个纸包,递给他说:

  “老爹爹说过的,老爷要来了,就把这送给您。”

  “老爹爹?”老人想了想,“你是说洋先生吧?”

  “是。”

  “这是什么?”老人接过纸包。

  “老爷打开看就知道了。”

  东西被几张泛黄的纸张包裹着,看起来不小,其实是虚张声势的,散开纸包,露出的是一尊可以用手握住的观音像,由白玉雕刻而成,眉心里镶着一颗暗绿的蓝宝石,仿佛是第三只眼。小黎黎握在手上端详着,顿时感觉到一股清爽的凉气从手心里往他周身漫溢,暗示出白玉品质的上乘。雕刻的手艺也是精湛的,而沉浸在手艺中的法度透露出的是它源远流长的历史。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件上好的藏品,把它出手利禄是匪浅的。老爷掂量着,望着孩子,沉吟道:

  “我与洋先生素无交道,他为何要送贵物与我?”

  “不知道。”

  “知道吧,这东西很值钱的,还是你留着吧。”

  “不。”

  “你自幼受洋先生厚爱,情同亲人,它应该是你的。”

  “不。”

  “你比我更需要它。”

  “不。”

  “莫非是洋先生怕你卖不好价钱,托我代你把它出售?”

  “不。”

  正这么说着时,老爷的目光无意间落到外包纸上,见上面记满了演算的数字,一遍一遍的演算,好像在算一个复杂的数目。把几张纸全铺开来看,都是一样的,是一道一道的算术题。话题就这样转换了,老爷问:

  “洋先生还在教你算术?”

  “没有。”

  “这是谁做的?”

  “我。”

  “你在做什么?”

  “我在算老爹爹在世的日子……”

  §03

  洋先生的死亡是从喉咙开始的,也许是对他一生热衷于圆梦事业的报复吧,总的说,他的一生得益于巧舌如簧的嘴巴,也祸害于这张游说于阴阳间的乌鸦嘴。在给小黎黎酝酿遗书之前,他基本上已经失声无语,这也使他预感到死期的来临,所以才张罗起大头虫的前程后事。在一个个无声的日子里,每天早上,大头虫总是把一杯随着季节变化而变化着浓淡的梨花水放在他床头,他在淡约的花香中醒来,看见白色的梨花在水中袅袅伸张、荡漾,心里会感到平静。这种土制的梨花水曾经是他驱散病症的良药,他甚至觉得自己之所以能活出这么一把高寿,靠的就是这简单的东西。但当初他收集这些梨花,完全是出于无聊,抑或是梨花炫目的洁白和娇柔吸引并唤醒了他的热情,他收集起它们,把它们晾在屋檐下,干爽了,放在床头和书桌上,闻它们的干香的同时,似乎也把花开的季节挽留在了身边。

  因为只有一只眼,腿脚又不灵便,每天在枯坐静坐中度过,渐渐地他不可避免地有了便秘的忧患,严重时令他徒有生不如死的感觉。那年入冬,便秘的毛病又发作了,他沿用往常的办法,早晨醒来后猛灌一大碗生冷的凉开水,然后又接连地灌,企盼迎来一场必要的肠绞腹痛。但这次便秘似乎有些顽固,几天过去,凉开水下去一杯又一杯,肚子里却迟迟不见反应,静若止水的,令他深感痛苦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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