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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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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宁玉虽没死,但离死也差不多了,额头开花了,鼻梁凹下去了,牙齿挂出来了,血像地下水一样冒出来,要不及时相救,光血水也能把她淹死。 毕竟都是同事,就算她是老鬼也不能见死不救啊,何况从现在情况看,李宁玉比任何时候都不像个老鬼。这时候可能只有老鬼才巴不得李宁玉死。可老鬼为了掩盖自己是老鬼也得要装出相救的样子。于是,几个人手忙脚乱,有的去外面招待所叫医生,有的临时急救,用手捂,用手绢堵,暂时止了血,将她送上楼去。 不久赶来一个卫生员,金生火和白秘书借机就走了,只有顾小梦留下来,配合卫生员给李宁玉作包扎。后来卫生员走了,她也没走,而是打来水,给李宁玉洗了血污,又陪她坐了很久。这些人中她们俩的关系是最和睦的,即使在刚才那场混战恶斗中,两人也没有互相诋毁、撕咬。最后,顾小梦走时,李宁玉硬撑着坐起身,认真地对她道谢,说:“只有你把我当朋友看,我死了都不会忘记你的。” 深夜里的山庄,墨黑如漆,静寂如死。李宁玉躺在床上,可以听到窗外树叶随风飘落的声音。她怎么也睡不着,似乎也无心睡,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睁得大大的,圆圆的,亮亮的,像是怕闭上了再也睁不开似的,又像要用这最后的目光驱散层层黑暗。 黑暗逐渐又逐渐地淡了。 天光慢慢又慢慢地明了。 新的一天对谁来说都是最后一天,对老鬼是,对其他人也是。由于突然发现自己确实也是老鬼的嫌疑人之一,昨天晚上白秘书的觉睡得很不安稳。噩梦像老鬼一样纠缠着他,使他老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周边的声响可以轻易从他梦里梦外穿来梭去:从梦外进,从梦里出;从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天亮前,他听到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短促,沉闷,好像是一团什么东西摔在地板上。他似醒非醒地想,不好,出事了,并命令自己赶紧醒来。他醒了几分,朦朦胧胧听到李宁玉痛苦的呻吟声,心想可能是肥原又在找她出气,心里又轻松下来,沉入梦里。当早晨树林里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醒他时,他首先醒过来的意识是李宁玉痛苦的呻吟声,并比梦里更肯定她在夜里一定又被肥原打了。 于是,他起床后第一时间去看了李宁玉。 房门虚掩着,门缝里夹着一股不祥的气息,以致他不敢贸然推门。“李宁玉,李宁玉。”他连喊两声李宁玉名字,没有回应,才轻轻推开门,探进头去张望。床上一团乱,不见人影;往里走两步,猛然看见,李宁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彻底打垮的可怜蛋,恨不得爬走,但又爬不动。他又连着喊李宁玉名字,一边上前,想去扶她上床,却被李宁玉惨烈的死状吓得惊慌失措…… “眼睛、嘴巴、鼻孔、两只耳朵孔里,都是血,乌乌的血,满脸都是……”事后白秘书向肥原报告时,依然有些惊魂不定。 肥原听了,不紧不慢地说:“那叫七窍流血,可能是吃了什么毒药吧。” 六 确实,肥原说得对,李宁玉是吃毒药死的。这在她的遗言中有明确交代。 李宁玉留下的遗言共有三份,分别是给张司令、肥原,以及她并不和睦的丈夫。遗言都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的三页纸上,内容如下: 肥原是第一个看到遗言的,捷足先登,还贼眉贼眼呢,不但看了属于他的,也看了不属于他的。看了给自己的那份后,他的感受跟遗书中的第一句话一样:一条狗死不足惜,居然还敢威胁他,大胆!嚓,嚓,嚓,一把撕了。后面的两份,没撕,看过后照原样折好,因为要交给遗书主人的。 接下来,肥原和王田香把李宁玉留下的所有遗物通通找出来,集中在一起,它们是一只英式怀表、一本单位内部使用的笔记本、一支白色笔帽的钢笔、一把破梳子(已有三个齿耙断裂)、一只皮夹子(内有半个月工资)、一对发夹、一支唇膏、一串钥匙、一只茶杯、半盒药丸、一根扎头巾、一套内衣内裤、一幅素描画。画已经完成,画的是两棵不知名的树,粗壮,挺拔,并排而立,地面上长满一溜小草,还题有一句话: 牛儿,小玉,妈妈希望你们要做大树,不要做小草。 显然是给孩子们画的。 画很简单,用单线勾勒,没有一处色块。但肥原仍担心画里面藏字,反复看了,正面看,反面看,倒过来看,对着灯光看,用放大镜看。总之,每一样东西,肥原和王田香都进行一一细致的检查,确信无疑后方纳为遗物,包括那幅画。只有那本笔记本,因为已经用了大半本,如果首尾审看一遍起码要一个钟头。肥原懒得看,索性没收。 看了这么多,肥原似乎还没有看够,要王田香检查李宁玉的遗体。 “干吗?”王田香纳闷地问。 “万一她是老鬼呢,她可能会把情报藏在尸体里。”肥原老练地说,“她身上可以藏匿情报的地方多着呢。” “你还在怀疑她?”王田香气鼓鼓地说。 “干我们这行的只相信事实。”肥原高深地说。看王田香欲言又止,他又说,“即使确凿无疑也是应该查一查的,算是双保险嘛。” 于是两人将尸体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了遍,连头发丛、两个鼻孔、牙齿缝、耳朵眼,包括腋下、肛门、阴处都查检了个遍。至于穿戴在身和可能要穿戴的衣帽、鞋子,更没有放过。总之,所有可能藏纳纸头纸片的角落,所有可能写字留意的地方,都无一例外地检了,查了,看了:你看,他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扒开来看,翻开来看……没有。什么也没有。身上没有。身外也没有。到处都没有。 没有片言只语! 没有暗号密语! 这在肥原意料中的。他当然记得,那天在凉亭里,他用二太太的尸体冒充吴志国的尸体要送出裘庄时,李宁玉强烈要求搜查尸体,因为她怀疑尸体里藏有情报。这件事足以说明,如果她是老鬼,应该不会干这种傻事——在尸体里藏情报。更何况,说实话,从昨天李宁玉卡住他喉咙的那一刻起,肥原对她是不是老鬼的疑虑已经所剩无几,那种疯狂,那种愤怒,那种绝望,就是她清白的证据。等看到她嘭的一声撞在墙上时,肥原甚至觉得自己都开始怜悯她了。换言之,李宁玉一头撞墙赴死的壮举,让肥原终于相信她是无辜的。至于刚才搜尸,只不过是职业病而已,凡事小心为妙嘛。 对李宁玉的死,肥原既感到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他想起昨天夜里她撞墙的事,觉得她现在的死不过是那一件事的继续。当时他就想到,李宁玉撞墙寻死,目的是要他承认她是无辜的,他冤屈了她。就这点而言,肥原觉得她已经达到目的。可是,在肥原想来,既然她已经达到目的,又何必重蹈覆辙?所以,他又觉得有点意外,也许还有点为她惋惜——没必要,我已经相信你的清白。不过总而言之,肥原觉得,一条狗死了,没什么好惋惜的。 “死了就死了,这是她为自己的疯狂应该付出的代价。”肥原晃晃李宁玉的笔记本,有点安慰王田香的意思。看王田香一时愣着,又说,“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死?” “向你证明她是清白的。”王田香没好气地说。 “不,”肥原说,“她是怕我以后收拾她,跟她秋后算账。哼,我当然要算她的账,真是狗胆包天,居然敢对我下毒手,死了也就算了,一了百了。” 王田香指着李宁玉的尸体:“怎么办?” 肥原想当然地:“通知张司令吧,让他派人来处理,难道还要我们来收尸不成?”看看尸体,满脸血污、伤口,惨不忍睹,他又对王田香吩咐,“找人来给她清洁一下,弄一身新军装给她穿上。” 等张司令赶来时,李宁玉已经穿戴整齐,面容整洁,一套崭新的军服和恰当的复容术甚至让她拥有了一丝骄傲的笑容,暗示她走得从容不惊,死而无憾。尽管如此,张司令看罢遗言还是觉得鼻子发紧,胸腔发胀,亦悲亦气。他冲动地上前握住死者冰冷的手,哀其死,夸其义,悲痛之情,溢于言表,让一旁的肥原好不自在。 “难道你准备把她当英雄接回去?”肥原嘲弄似的问张司令。 “难道我应该把她当共匪?”张司令面露愠色,冷淡地回敬。 “那倒不必,”肥原笑,“只是当英雄不妥吧。” “那当什么好?请肥原长给个说法。”张司令硬邦邦地说。 肥原脱口而出:“她在给丈夫的遗言中不是说了嘛,急病而亡。” 张司令看着鼻青脸肿的尸体:“这样子像病死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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