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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承认自己是老鬼和投降是两回事。”吴志国作滔滔雄辩,“我不可能傻到这个地步,一方面像个笨蛋一样,验笔迹时自投罗网,另一面又像个疯子一样为一个老鬼的名分以死抗争,被打成这样也不承认。”他恳求肥原相信,有人在暗算他,此人就是老鬼李宁玉。“谁是老鬼,非李宁玉莫属!”吴志国发誓可以用性命保证,他那天绝没有进李宁玉办公室,李也从没有跟他说过密电内容:这就是他相信李是老鬼的根据。

  说到李宁玉为什么要偷练他的字陷害他,他解释说这是因为他抓杀了诸多蒋匪、共贼,成了所有匪贼的眼中钉。李宁玉作为老鬼一定想除掉他,暗算他,然后利用工作之便偷偷苦练他的字,并用他的字体发送每一份情报。

  “虽然这只是一种假设,但这种可能完全存在,一定存在!”吴志国越说越来劲,“其实,这是搞特务工作的人经常干的把戏。”他举出一个令肥原感到亲切的事例,说他以前曾听人说过,在欧美包括日本,每一个职业间谍在受训时都被要求掌握两种以上的字体,其中有一种字体是发送情报专用的。

  这些都是他在伤痛的刺激和深刻的恐惧中苦思冥想出来的,听上去似乎蛮有道理。当然,也可能是暗算中的暗算,狡猾中的狡猾。肥原听罢,一言不发地走了。上楼了。从神情上看不出,他到底是被吴志国蛮有道理的辩解说服了,还是被他暗算中的暗算激怒了。

  二

  不论是被说服还是被激怒,对王田香来说,事情是走出了他的想象和愿望。他本以为今天必定可以结案,甚至都已经与外面招待所的某团肉约好,晚上要去轻松轻松。现在看事情似乎有可能拐弯、转向,踏上一条新道。这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接受。他要把事情拉回到老路上,但没有得到肥原的授意,不敢明目张胆。那就来秘密的,私下的,悄悄的。他把吴志国关进房间,然后去门口抽了根烟,清醒了一下,回来即关闭房门,开始单独审问吴志国,有点私设公堂的意思。

  起初王田香声音不高,连在客厅里的胖参谋都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后来声音不时窜出来,有的甚至很响,胖参谋可以听得很清楚——

  王田香:……你的誓言不值钱!

  吴志国:……

  王田香:我要证据!

  吴志国:李宁玉在偷练我的字就是证据。

  王田香:放屁!你的意思是说李宁玉早就知道这份情报要被我们截住,所以专门模仿你的字来陷害你?鬼相信!

  吴志国:她就是早在练我的字,想陷害我。

  王田香:她为什么不陷害我,不陷害金生火,专门陷害你,你们之间有深仇大恨?

  吴志国:因为我在主管剿匪工作。

  王田香:你现在只能主管你的死活!

  适时,肥原在楼上喊王田香。王田香知道一定是自己的声音弄大了,惊着了肥原,悻悻地上楼去。见了肥原,王田香有点先发制人:“肥原长,他说的都是鬼话,我根本不相信。”

  肥原嘿嘿冷笑,“所以你不甘心,想快刀斩麻乱麻。急什么嘛,”肥原请他坐下,“张司令说得好,门旮旯里拉屎总是要天亮的,你怕什么,我们有的是时间。不用急,不要搞连海战术,把休息的时间都压上去,何必呢?不值得。”不是指责,是体贴和关怀。

  王田香关心的是你肥原不要被吴志国的鬼话迷惑了:“你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吗?肥原长。”他如鲠在喉,脱口而问,想咽都没咽下去。这是他目下最关心的,很想得到安慰。

  肥原想着,最后是不置可否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着把他正在看的报纸丢给王田香,“她现在在哪里?”说的是二太太。

  “在城里,关着呢。”

  “去把她带来。”

  王田香稍有迟疑,肥原瞪他一眼:“别跟我说她不认识老鬼,我知道你昨天背着我叫她来认过人。你经常自作聪明,这样不好,要坏事的。”

  王田香怔怔地看着报纸上二太太的头像,猜不透主子安的什么心。

  肥原像猜出他的心思:“别管我要干什么,快去把她带来。快去快回,我等着的。”

  就走了。

  三

  二太太真的是小,即使经历了结婚、生子、革命等一大堆事后也才二十二岁,花样年华呢。三年前,二太太嫁给钱虎翼做姨太太时并没有多么美丽动人,身板平平的,薄薄的,目光端端正正,头发被她革命的同学剪得短短的,有点像个假小子。那时她刚从九朋高等中学毕业,她革命的同学动员她一起去南京报考国立金陵女子大学。但她父母不同意,或者说无法同意。因为要的钱太多,把家里房子卖了都不一定够。然后有一天,姓钱的拎着一袋子钱找到她父母,说想做他家的女婿,这是聘礼。父亲看这个钱大概够女儿去南京读书,喊老婆同女儿去商量,看她愿不愿以这种方式去读书。女儿接受了聘礼,可书又没去读。这件事父亲至终也不明白到底是女儿自愿的,还是女儿被势利的母亲欺骗或威逼的结果。总之,二太太就这样打发了自己的青春,填了钱虎翼的二房。

  女大十八变,以后王田香眼看着二太太的身板凸凹起来,圆满起来,头发越来越秀长,走在大街上回头看她的人越来越多。为此,姓钱的经常跟人吹嘘,他下面的家伙既是一杆枪,又是一枝笔,可以把女人画美丽。

  放屁!

  应该反过来说,是他把二太太美丽动人的青春年华占有了,享用了,挥霍了,糟蹋了。好在糟蹋的时间不是太长,二太太今年也才二十二岁,走在大街上照样牵引男人的目光。由于她现在的身份不光是某航运公司的职员,还是老鳖的下线:一个经常要到老鳖烟摊上来买香烟抽的烟花女子,所以她学会了化妆。是那种会把男人的欲望叫醒的装扮。她的随身小包里总是带着这些化妆品:胭脂、口红、增白霜、粉底、眉笔、香水、雪花膏等,而且化妆技术十分老到,嚓嚓嚓几下,那种味道就活生生出来了。现在,她听王田香说要带她去裘庄,她不知道是去干什么,想必是有人要审问她。

  于是又噌噌噌几下,把自己弄成一个浪气的烟花女。这是她现在的身份,她必须要做够这个身份才有可能蒙混过关。她已下定决心,不承认自己是共党(老汉)。她对王田香说:“王八蛋,你要×我是可以的,因为我现在干的就是这个,被你们这些王八蛋×。但你说我是什么共党,我看你是被日本佬×昏了头。怎么可能呢?我是一只鸡,被钱狗尾(钱虎翼)×烂的鸡,你如果不嫌弃,想×就×吧。但我建议你,要×我应该带我去你家,而不是裘庄,我讨厌那个鬼地方。”

  王田香哈哈笑:“我才不要×你呢,我现在可以×的人多得是,都比你年轻漂亮。”

  这话幸亏没让肥原听到,肥原听到一定会骂王田香不识货,粗俗!肥原对二太太的印象是一句诗:既有金的炽热,又有银的柔软……这诗出自紫式部的《源氏物语》,是源氏公子对六条妃子的评价。六条妃子不仅容貌出众,且情趣高雅,素有才女之称。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漂亮就是祸。六条妃子有才有容,命运多舛就不足为奇,最后无奈之极只好遁入空门,削发为尼。但源氏公子是个有魔力的男人,其魅力不亚于法力,他一个眼神唤醒了六条妃子沉睡已久的欲念,两人在阳光下邂逅,不久后在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如一场突发的火灾一样,在六根清静的法门内如火如荼地行起云雨之事。罢了,源氏公子吟咏道:

  伊有金的炽热,
  伊有银的柔软;
  伊自天堂来,
  伊在地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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