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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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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肥原自问自答,“你不是故意在他身边泄了密,让他有幸听说老鬼在这里执行公务。可毕竟只是听说,无凭无据,怎么踏实得了?要眼见才能为实嘛。于是他专程而来,打探虚实。假如他只是去对面楼里打探,不来这边,我不喊他不来,你会怎么想?”看王田香一时答不上,又问他,“你给他透消息时,明确说了老鬼是在那栋楼里吗?” “没有。”王田香果断地说。 “那么——”肥原想了想说,“假如他只去对面楼里打探而不来这边,说明他事先知道老鬼就在那边。可你没跟他说明,他凭什么知道这个?谁告诉他的?只能是老鬼家属。”顿了顿,肥原加快了语速,“老鬼家属来过这里,知道他们住在那里。老鳖本不该知道,知道了必定是那些家属告诉他的。家属凭什么告诉他?一个收垃圾的老头,谁爱搭理他?只有一种可能,此人是老鬼家属,他们都是共党分子!但是你知道,那天顾小梦家来的是管家婆,饭都没吃就被我打发走了,根本没来这里,完全不可能知道老鬼住在那里。所以,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据此排除顾小梦。” 但现在不行,现在老鳖还没有走到岔路口便被胖参谋喊过来,所以你无法判断老鳖究竟是被他们喊过来的,还是他本来就准备过来的。说来说去,是喊早了,也许只是早了一分钟,失去的却是一大片地盘——推理余地。 王田香看肥原沉浸在惋惜中,劝他:“其实也无所谓,反正吴志国就是老鬼,还要这些推理干什么。”事到如今,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什么脏话都骂了,毒手也下了,他是害怕吴志国不是老鬼了。 肥原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干我们这行的证据是第一,我们现在认定吴志国是老鬼,就因为我们掌握着确凿证据——他的笔迹。但这个证据只能证明他是老鬼,不能证明他老婆是不是同党。再说,该到手的证据,由于自己考虑不周,弄丢了,总是很遗憾的。” 这似乎说到一种职业精神,肥原谈兴大发:“打个比方说,两个人下棋,即使输赢已定,但你还是应该下好每一步棋。这是一种习惯,也正是这种良好的习惯,才能保证你当常胜将军。今天我是草率了一点,走错了一步棋,本来不该这样的。” 肥原确实感到很遗憾,缠着这件事说不完地说便是证据。他叹口气,又说:“话说回来,其实我们现在很需要这个证据,吴志国不肯招,这也说明我们掌握的证据还不够,起码他认为还有抵赖的余地。如果证据一个个的有了,他还会抵赖吗?敢吗?” 王田香说:“他赖只能活受罪。” “你昨晚对他用刑了?”得到王田香肯定的答复后,肥原又神秘地问他,“你就不怕他不是老鬼吗?” “你……怎么……有什么新情况吗?”王田香心里一下长了毛。 “没有。”肥原笑,“是和不是,该打还是要打,我同意的,你怕什么。” “我不怕,”王田香又硬了脖子,“怎么可能不是他,肯定是他。” 这时门口哨兵打来电话,报告一个惊人的消息:老鳖没有走!他不走干什么?难道还要住下来不成?当然,住是不可能的,他不会这么傻。他很聪明的,去厨房转了一圈,认了一个人,看上去两人蛮亲热的,可能是老熟人。也不一定,那人是食堂烧火的,火头军,兼做食堂卫生,跟他是半斤八两,一路货色。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半斤八两刚认识也可能打得火热的,何况老鳖主动帮他干活:劈柴。劈得挺起劲的。 “他暂时不会走了,”肥原作出判断,“他要等吃过午饭才会走。” “他想和老鬼取得联络?”王田香问。 “对。”肥原说,“他一定已经从伙夫那边探听到,这些人在外院吃饭。他觉得有机会与老鬼联络上,就决定不走,等着吃饭,趁机跟老鬼联络。” “怎么办?”王田香指指吴志国房间,“要让他去吃饭吗?” 四 要! 当然要! 肥原分析,现在老鳖肯定不知道自己被监视,同时又急于想与老鬼取得联络,所以只要老鬼在他面前露面,他一定会设法跟他联络。起码会有试图联络的迹象,有动静,有反应。不用说,跟谁有反应,谁就是老鬼。 确实,老鳖现在的身份是明的,想与老鬼联络的心思也是明的,联络时可能有的一举一动也是明的——哪怕只是挤眉弄眼,装怪猫叫,在老鬼周围瞎打转,乱晃悠,一切都在严密监视中,漏不掉,瞒不住。可以说,现在的老鳖实际上是老鬼的试纸,晴雨表。吴志国说他不是老鬼,到底是不是,拉出去给老鳖看一看就能见分晓。用肥原的话说:正面攻不下,可以从侧面攻。 但打开门看见吴志国的样子,肥原知道完了,他的计划泡汤了。一夜不见,肥原已不认识吴志国,他变成一个活鬼!光着上身,外套内衣都被卷起来,反套在头上,背脊上足以用皮开肉绽来形容。下身,皮带被抽掉了,外裤耷拉在胯下,内裤上血迹斑斑——如果是女人的话,一定会使人想到刚被人强奸过。肥原本能地往后退,吩咐王田香把他收拾一下再带出来。他没想到王田香下手会这么狠! 带出来的吴志国也没有雅观多少,佝着腰,跛着脚,走一步,颤一下,像刚从兵刃相交的血战中救出来的败将。脸上倒没什么明显的青包或创口,这要归功于王田香及时把他的衣服套在他头上(这样既可免于四目相对,也不会吵着肥原),但牙关节可能是被堵嘴的毛巾撑脱了,嘴巴始终闭不拢,呈O形,嘴角还挂着两行血迹,看上去一副凄惨的痴相。肥原甚至没看全一眼就挥了手,不看了,叫人莫名其妙。 好不容易有个申诉机会,又被取消了。吴志国不从,挣扎,嘶叫,不肯回房间,向肥原喊冤叫屈。肥原走到他跟前,淡淡地说:“不要叫,再叫我就再堵住你的嘴。” 吴志国看胖参谋手上捏着刚从他嘴里拔出来的枕巾,随时都可能再塞回去,乖乖地闭了嘴,等肥原发话。 肥原问他:“刚才没睡着吧,该知道有人来看你了吧?” “谁?”吴志国一头雾水,或者说是装得一头雾水。 “老鳖啊。” “老鳖是谁?我不认识……我不知道什么老鳖……” 肥原打断他:“别装了,老实说本来想给你个机会,让你们会上一面。但你这样子不行,老鳖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已经被我们抓了,打了,我们还怎么抓老K嘛。所以,不行,你还得回房间去待着。” 吴志国看王田香要上来架他走,急忙闪到一边,紧急呼叫:“肥原长,我不是老鬼……我不认识他……什么老鳖……你听我说……”可惜说不了了,因为王田香和胖参谋已经揪住他,捂住了他的嘴。 总的说,肥原觉得自己和老鳖缺少缘分,好好送上门的两个机会,均失之交臂,无缘享用,还弄得忙忙乱乱的,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心里一烦,口里也渴了,他决定上楼去泡杯茶喝。另外,还要吃药呢。 吃了药,肥原没有马上下楼,而是立在廊窗前,一边专心呷着茶,一边望着窗外。阳光把对面的西楼照得格外明亮,每一块窗玻璃都闪闪烁烁,仿如整栋楼都在细微地动,像有无数的蚂蚁要搬它回家。肥原想,他们都希望回家呢。又想,他们也可以快回家了,只需要吴志国一个字: 招! 可吴志国这样子哪是招的样?他是准备赴死的。死也不招,让你结不了案……让你再怀疑别人……让你制造冤假错案……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样想着,肥原对吴志国的恨变得越来越强烈、清晰,头脑也随之变得灵异、清晰起来,一波一波的思潮接连涌来。 就这样,肥原获得了一个灵感,顿时拔腿往楼下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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