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麦家 > 暗算 | 上页 下页 |
| 五六 |
|
|
|
致陈思兵 给思思的信同时也是给你的,因为我想,即使不给你,思思收到信后也一定会给你看的。所以,给思思写信时,我特意用了两层复写纸。于是那封信出现了三份,其中一份是你的(另有一份单位要存档)。你可以先看我给你姐姐的信,那样你就明白——一开始就会明白,为什么你到今天(谁知道“今天”是何年何月)才收到我的信。因为,我在信中说的是你父亲工作上的事,是尚未解密的事。等待解密的过程,就同等待我们的命运一样,我们深信“这一天”一定会在未来中,但“这一天”具体到何时出现,只有天知道。 也许,你看我给思思的信,已经发现,那封信我是在半年前就写好的,为什么给你的信要到今天才来写?其实,虽然我很知道,你是那么希望我告诉你“那件事”——你父亲在遗书中提到的“那件事”,但同时我也很知道,我是绝不可能满足你的。所以,我一直以为我不会给你写这封信,想不到,事情现在出现了我始料不及的变化。正是这个变化,让你一下拥有了“那件事”的知情权。 事情是这样的,前两天,总部王局长来我们这里视察工作,他会见了我,并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父亲的我并不知道的事,其中就谈到“那件事”。当时我一下愣了,因为“那件事”完全是我和你父亲的秘密,老王局长怎么会知道呢?原来你父亲前一天给我留好遗书,到第二天,就在临死前,他又用生命的最后一点气力把“那件事”如实向组织“坦白”了。因为事情关系到破译局的工作秘密,说的时候你们家人不可能在场,所以你们都不知道这事。当时在场的只有王局长一人,听他说,你父亲说完“那件事”后,像是终于了却了人世间的一切事,说走就走了,以至你们差点都没机会跟他告上别。 啊,师傅,你何苦说它呢?千不该万不该啊!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哦,师傅,请听我说,你想的和说的都不是事实,说了只会叫我难过。我现在真的很难过……阿兵,现在我反倒很想跟你说说“那件事”,一来,我想既然你父亲自己已经把事情说了,给我的遗书也成了废纸一张,我无须再为它咬紧牙关;二来,你父亲说的不是事实,我有必要对它进行更正。 阿兵,看了我给你姐姐的信,想必你已经知道,你父亲是专门破译密码的,这桩神秘又阴暗的勾当,把人类众多精英都折磨得死去活来。相比之下,你父亲是幸运了又幸运的,在他与密码之间,被折磨死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密码。他一生共破掉七部中级密码、三部高级或准高级密码,这在破译界是罕见的。我想,如果诺贝尔设有破译奖,你父亲将是当然的得主,甚至可以连得两届。 我是一九七三年夏天到701的,当时你父亲已经破译一部准高级密码,六部中级密码,因而身上披挂着等身荣誉,但破译“沙漠1号”密码的新任务又似乎把他压迫得像个囚徒,每天足不出户。“沙漠1号”密码简称火密,是×国(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在三军高层间启用的一部世界顶尖的高级密码,启用之初国际上众多军事观察家预言,二十年之内世界上将无人能破译此密:破译不了是正常的,破译了反倒是不正常的。从你父亲破解三年蛛迹未获的迹象看,这绝非危言耸听。我至今记得,你父亲第一次跟我谈话,说他在破译一部魔鬼密码,我要是害怕跟魔鬼打交道就别跟他干。 十年后,我有点后悔当时没有听你父亲的,因为在这十年里我们付出的努力是双倍的,我们甚至把做梦的时间都用来猜想火密深藏的秘密,但秘密总在秘密中。毕竟我和你父亲不一样,他囊中已揣着足够他一辈子分享的光荣,即使这一博输了他毕生还是赢的,而我一个无名小卒,刚上场就花十来年时间来博一场豪赌,确实显得草率和狂妄。显然,如若这一赌输了,我输的将是一辈子。但在十年后再来思索这些问题无疑是迟了,用你父亲的话说,这不是聪明之举,而是愚蠢的把柄。在你父亲的鼓励下,我对自己命运的担忧变成了某种发狠和野心。有一天,我默默地把铺盖卷到破译室。你父亲看见了,丢给我他寝室的钥匙,要我把他的铺盖也卷过来。 就是说,我们准备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作最后一博! 以后我们就这样同吃同住,形影不离。你父亲一直迷信,人在半夜三更时是半人半鬼的,既有人的神气又有鬼的精灵,最容易出灵感,所以长期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一般晚上八点钟就开始睡,到半夜一两点钟起床,先是散一会儿步,然后开始工作。这样我们的作息时间基本上是岔开的:他睡觉时我在工作,我工作时他在睡觉。因此,我很快发现你父亲睡觉时经常说梦话。 梦话毕竟是梦话,叽叽咕咕的,像个婴儿在牙牙学语,很难听得懂意思。但偶尔也有听得懂的时候,只要能听懂的,我发现说的多半是跟火密有关。这说明他在梦中依然在思索破译火密的事。有时候他梦话说得非常清楚,甚至比白天说的还要清楚,而道出的一些奇思异想则极为珍贵。比如有一天,我听他在梦中喊我,然后断断续续地对我说了一个关于火密的很怪诞的念头,说得有模有样,有理有据,像跟我作了一番演讲。完了,我感觉他说的这念头离奇透顶,却又有一种奇特的诱人之处。打个比方说,现在我们把火密的谜底假设是藏在某个遥远地方的某一件宝贝,我们去找这个地方首先要作出选择:是走陆路还是水路,或者其他途径。 当时我们面临的情况是这样的,眼前只有乱石一片,一望无际,看不到任何水面,所以走水路就给排除了。走陆路嘛,我们试了几个方向,结果都陷入绝境,不知出处在哪里。正是在这种水路看不见、陆路走不通的情况下,你父亲在梦中告诉我说:乱石的地表下隐藏着一条地下河流,我们应该走水路试试看。我觉得这说法非常奇特又有价值,尝试一下,哪怕错了,也会长我几分在你父亲心中的形象。所以,第二天,当我证实你父亲对夜里的梦话毫无印象时,我便把他的梦话占为己有,当作自己的观点提出来,一下子得到了你父亲高度认可。 请记住,这是以后的一系列神奇和复杂的开始,前提是我“剽窃”了你父亲的思想。 然后,你想不到——谁也想不到,当我们这样去尝试时,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立足的乱石荒滩下果然暗藏着一条河流,可以带我们去寻觅想象中的那个地方。于是,我们整装出发了。啊,真是不可思议啊,一个我们用十多年辛劳都无法企及的东西,最后居然如此阴差阳错地降临! 这是破译火密最关键的一步,有了这一步,事情等于成功了一半。接下来,还有二道重要的关卡不可避免:一是选择哪里上岸的问题,二是上岸后是选择在室外找还是室内找的问题。当然,我现在说的这些都是打比方说的。所有比喻都是蹩脚的,但除了这样说我又能怎么说呢?老实说,如果不打比方,如实道来,不但你看不懂,而且将永远无缘看到。我是说,如果我把我们破译火密的具体过程如实道来,这封信恐怕难以在你的有生之年内解密。 话说回来,如果上面说的“两个问题”一旦解决,那么我们无疑可以极大地加快破译进程,甚至转眼间就会破译。可如何来解决这两个问题?我又寄望你父亲的梦话。很荒唐是不?荒唐也只有任其荒唐,因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渠道。于是,从那以后我一直很注意收集你父亲的梦呓,凡是听得懂的,不管跟火密有关无关,都做笔记,反复推敲,仔细琢磨其中可能有的灵感。说真的,我打心底已不相信还会发生这种事,因为事情太神奇,出现一次已叫人受宠若惊,哪敢再三求之?连幻想都不敢。 但事情似乎下定决心要对我神奇到底,每次到需要我们作关键抉择时,你父亲总是适时以梦呓的形式恰到好处地指点我,给我思路,给我灵感,给我以出奇制胜的力量和法宝,让我神奇地逼近火密的终极。冥冥中,我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变成你父亲,话语少了,感情怪了,有时候一只从食堂里跟回来的苍蝇,在我面前飞舞着,忽然会让我觉得无比亲切,嗡嗡的声音似乎也在跟我诉说着天外的秘密。 就这样,两年后的一天,我们终于如梦如幻地破开火密,在人类破译史上创下了惊世骇俗的一页。我现在想,如果让我开始就与你父亲同居一室,随时倾听他的梦话,我们也许会更早地破译火密;如果能让我听懂你父亲的所有梦呓,那么破译的时间无疑还要提前。我甚至想,虽然破译火密是世上最难的事,但如果谁能破译你父亲的梦呓,这也许又会变得很容易。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世上的密码都是在人们有心无意间,在冥冥中,在阴差阳错间,莫名其妙地破译的。破译家的悲哀在于此,破译家的神奇也在于此。但是,像我们这样鬼使神差破译火密的,恐怕在神秘的破译界又是破了神秘的纪录的。 凯旋也是落难。 刚刚摆脱火密的纠缠,一种新的纠缠又缠上了我和你父亲,这就是:美丽的皇冠该戴在谁头上?这个事情说起来似乎不比火密简单,首先制造复杂的是我和你父亲的诚实和良心,我们彼此都向组织强调是对方立了头功,真诚地替对方邀功请赏。就是说,在我和你父亲之间,我们谁也没有抢功劳,没有损人利己,没有做违心缺德的事。这我绝对相信你父亲,我也相信自己。我说过,当你父亲第一次托梦给我灵感时,我没有如实向他道明事实是出于一种虚荣心,但后来不仅仅是这样,后来我还有这样的忧虑:我怕如实说了,会影响你父亲继续托梦给我。这完全有可能的,他本是“无心插柳”,可一旦被我道破,“无心”变成“有心”,“无意”就会变成“刻意”。 有些事是不能刻意求的,刻意求了反而会变卦。正是有这种担心,我一直不敢跟你父亲道破他梦呓的秘密。不过我早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破译了火密,我一定要告诉他真相的。所以,火密破译后,当你父亲热烈地向我祝贺时,我把事情的本相一五一十都跟他说了。我这么说,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父亲幸福地来接受这一胜利果实,这也足以证明我刚才说的——当初我不说,不是想抢功。 然而,你父亲根本不相信我说的,即使我把记录托梦的笔记本拿给他看,他也不相信。总之,不论我怎么解释他都不相信,他总以为我这是在安慰他,是我对他尊敬的谦让。当然,事情说来确实难以相信,它真得比假的还要假,若以常理看没人会相信。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一直后悔当初没有把你父亲的梦话录下音,有了录音,什么都不用说了。录个音本是举手之劳的事,你父亲恰恰就是这样想的,认为如果真有那种情况,我一定会做录音的。可我就是没有。事情是此一时彼一时的,谁知道有一天我们还要为荣誉你推我让?不过你推我让,总比你抢我夺要好,你说是不? 不,事情远不是这么简单。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