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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我说:“没人会笑话,这是破译密码,不是撒网打鱼。这次演算量是很大,同志们付出的努力也是超常的,所以失望可想也是超常的。但是,我想他们会理解的,因为江南每天就在他们的窗户外面徘徊,他们每天看得到,也想得到,破译密码虽然是一件日不晒雨不淋的事,但同样需要付出甚至包括生命在内的牺牲。”

  她很感动地说:“我……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太好了,谢谢你。”

  我笑道:“承蒙夸奖,不胜荣幸啊。”

  她却认真地说:“真的,我很佩服你,荣辱不惊,拿得起,放得下,我不行,我做不到。”

  我安慰她,“你也不要气馁,这不叫失败,它只不过是一个破译者难免要遇到的挫折而已,破译密码不是猜谜语,可以灵机一动,一蹴而就。”

  她闪动眼光,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上,说:“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气馁的。我离开北京时到祖冲之的像前膜拜过,还许了愿,我相信神灵会保佑我们。”

  我拿起她的手,本来准备要把它们从我肩上拿掉,可她却借此抓住我的手,很认真地说:“在天,我知道你不敢爱我,所以我一直努力想忘掉你,把你从我心里赶走,可是不行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连忙把手从她手中挣脱出来,准备告辞。她没有抗拒,只是劝我再坐一会儿,可我担心她“故伎重演”,决意走。她怏怏地送我到门口,一直眼巴巴地望着我,欲言又止的伤心样子让我心里酸酸的。我预感到这时她要挽留我,我可能会失去反抗力,所以我更加坚定地走了。在回家的路上,我不禁想起安德罗对我说过的话:在你没有破译密码之前,只有一个白痴才相信自己一定能破译密码。这不是一片土地,密码也不是一把土豆,只要你种下去,给予辛勤的劳动就会迎来收获的一天。我油然为破译密码这种鬼都害怕的事唏嘘感叹起来,以致一夜不眠。

  §18

  大约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夜深了,我正准备去卫生间洗漱,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我疑疑惑惑地去开门,竟然是黄依依立在门外。我惊讶不已,“这么迟了,你还不休息,有什么事吗?”

  她盯着我,不说话。我看她头发凌乱,脸色非常难看,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苍白,一副病态。我担心她生病了,赶紧请她进屋,问她:“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她浑身失去了筋骨似的,一下倒在我怀里,闭着眼,一声不吭,像是昏迷了。我连忙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是呼她,又是摸她额头,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当我决定放开她去打电话时,她忽然睁开眼,摇摇头说:“我没事,别打电话。”然后就用一种很深情的眼光默默地望着我。

  我说:“你刚才昏过去了,怎么回事?”

  她点点头,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我太累了……我很累……你……还有光密……都让我很累……”说着握住我的手,要亲它。

  我想把手抽出来,“你到底怎么了?”

  她紧紧捏着我手,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久久才说:“在天,你要相信,我们都需要老天的帮助,你还记得我离开北京前曾在祖冲之的塑像前祈祷过吗?”

  我说:“当然记得。”

  她说,声音透出一种哀伤和绝望,“可是我,一个被男人抛弃的人怎么可能得到老天的垂爱?在天,你希望我能破掉光密吗?”

  我预感到她可能又要来老一套,一边用力想抽出手,一边笑道:“废话,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破掉光密。”

  她极力紧握我的手不放,“那我们就相爱吧,在天,我需要你的帮助,老天都知道我爱你……老天看你都不爱我怎么会爱我?真的,在天,这次……失败……在天,帮帮我,你爱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我说:“依依,你怎么……又说这个了……”

  她说:“这关系到我们能不能破译光密……”

  我打断她,“没有这个说法!”我奋力抽出手,退开去,完全像个逃兵,一边讨饶,“依依,你别为难我了。”

  她追上来,又抓住我,“你为什么不爱我?在天,我爱你,真的爱你……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

  我气恼不已,看看灵台上小雨的骨灰盒,禁不住把她拉到门前,指着门说:“你走,快走!”

  她茫然无措起来:“在天,我真不知该说什么……”

  我说:“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快走吧。”

  她说:“我不走。”说着全身朝我身上倒,“在天,你爱我吧,抱抱我吧……”

  我猛然推开她,往后退去,“你别过来……快走……”

  她站住,湿漉漉的双眼里既有一丝幽怨更有一份炽烈。她说:“在天,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我知道,我不应该在这时来索取你的爱……应该等我们把光密破了……可是,在天,这次失败对我打击太大了,上帝没有帮助我,神灵没有站在我这边……我在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老天为什么不帮助我,就是因为我没有得到你的爱……一个没人爱的人是得不到上帝的宠爱的……在天,相信我,我爱你,我需要你的爱……”

  我绕到小雨的灵台前,指着骨灰盒说:“黄依依,请你尊重我,请你不要在我妻子面前对我提爱这个字,你没权利爱我,我有妻子!”

  她说:“可小雨已经走了,我相信……她会理解我们的。”

  我说:“对你来说她死了,对我来说她永远活着。你快走吧,请你尊重我。”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尊重我呢……在天,抱抱我,我需要你,我爱你,请你……”

  我忍无可忍,提高声音:“你别说了!我们之间没有爱,你没权利爱我,请你走,快走!”

  她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不走。”

  “你不走我走!”说着我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我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对她说:“你不觉得你很荒唐吗?哪有这样爱人的?!”

  她愣愣地望着我,崩溃似的跌坐在身后的沙发上。

  那天晚上,黄依依足足在我屋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后,才步态迟疑、缓慢地走了出来。她没有东张西望,而是一直向前,梦游似的往外走着。直到看着她消失在自己楼道里,我才悄悄摸回家。

  屋里的茶几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安在天,我恨你!

  我赶忙划根火柴,背对着小雨的灵台把纸条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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