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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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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答非所问,像进入了无人之地,自言自语地说:“这是一道数学游戏题……题面有意复杂化……出题的人肯定是心理变态狂……”一边跟梦游似的,飘飘然地坐直身子,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完全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我惊诧于她这种突然间的变化,从刚才喜笑颜开的样子,到现在恍若隔世的样子,中间似乎没有任何过渡,没有起承,没有接口,像她身体里有个神秘开关,可以自便地转换状态。 迷迷糊糊地一会儿,她突然又似醒非醒地抬起头对我说:“我可以破这题,但需要一点时间。我可以带走吗?要么我就在这儿做?”我同意她带走,并把另一道题也找出来一并给她。她拿了题半梦半醒地走了,感觉和她刚才进来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我送她到门口,看她梦游似的样子,自己也变得梦游似的。 §08 我确实开始梦游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听到走廊上响起她的脚步声,咚咚地朝我房间走来。但临到门口脚步声止了,却没有响起敲门声,而是看见门缝里塞进来一些东西。我拾起来看,是一份答卷,还有一张纸条。有趣的是,纸条的抬头处画的是一个非常可爱的我的漫画头像,似乎以此来代替称呼我,下面是这样写的: 我用二十七分钟走出了你的第一个迷宫,相信一定是满分。我也看了你的第二个迷宫,如果有时间我照样走得出去。但我现在没时间,我要去上课了。顺便告诉你,以我对同仁的了解,能按时把这道题破掉的大概只有谢兴国、张欣和吴谷平三人,而能把第二题又破掉的,可能只有谢和吴,张欣只能交白卷了。嘿嘿,认识你很高兴…… 我相信此刻我的瞳孔一定被震惊放大了,因为她说的一点不错,到现在为止真正做完两道题的确实只有谢和吴!我对着她的纸条不禁浮想联翩起来,耳边不由又响起安德罗的声音:大部分密码都是在有意无意间破译的,大部分破译天才也都是在有意无意中被发现的…… 真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仅仅是我抽两支烟的工夫,她就把第一道题破了,简直不可思议!我兴奋地在房间里踱步,不时走到窗前去张望,期待她尽快上完课回来。有一次我往窗外看,恰好看见她夹个讲义夹,像个骄傲的公主一样,挺着胸脯从路上走来。我痴迷而兴奋地望着她。突然,她像有灵感似的也抬头往我这边看过来,我们的目光碰在一起,她显得意外又高兴,潇洒地对我做了一个飞吻。 呃,这个人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怎么说呢?但我当时已经想好,不管她做人有什么问题,只要政治上没问题,我会对她网开一面。就是说,当黄依依轻易地将那道题破解之后,我也轻易将她列入了候选录取的名单中。所以,我希望她尽快破掉第二道题。考虑时间快到中午,我决定给她开个房间,要求她下午两点钟之前给我交答案。 她说:“用不着了。” 我说:“怎么用不着?既然你来应试,就必须按我要求,完成所有测试内容。” 她说:“那你告诉我,你要人去是干什么的?” 我说:“这你不必问,你要被录用,自然会知道,否则永远知道不了。” 她说:“这不公平的嘛,我去干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知道我愿不愿意去呢?” 我说:“这没办法的。事实上,这也是考核的内容之一,就是你必须有一种把国家利益看得至高无上、不管去干什么都心甘情愿的革命精神。” 她说:“看来我暂时还没有这种崇高的革命精神。” 我说:“那你只有放弃。”我拿起刚才两个候选人交来的答卷,对她晃了晃,“正如你所说的,已经有两名同志把两道题都解了,现在你只完成一道题,如果我就这样来选拔你,把你作为他们的竞争者,对他们是一种不公平。” 她说:“不过我实话告诉你,这两个人我都很了解,你招他们去如果是准备让他们去独当一面,干出石破天惊的事,那么你是找错人了,尤其是谢兴国更别提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这人我太了解了,钻研精神十足,做研究特别细心扎实,典型属于那种耐力极好的人,但就是缺乏创造力。如果你要搞个什么课题研究,他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你只要把大的想法告诉他,他会一步一步给你求证得漂漂亮亮,无可挑剔,比你期望的还要好。但你如果想让他单独开创一个东西,他就不灵了,他缺少的就是这种平地拔楼的勇气和本领。” 我问:“你们合作过?” 她又回到先前轻佻的口吻,卖起关子,“你是问什么合作?工作上的还是其他的?告诉你吧,我跟他什么合作都有,工作上他现在跟我是一个课题组,其他的合作则是我的隐私,是什么你自己去想吧。”说着,露出一脸坏笑。 我有些反感她这种做派,冷冷地对她说:“我对你们的其他合作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说他坏话。” 她说:“你没听到我夸他吗?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说:“但是你想过没有,你这么说的结果有可能影响我录用他。不过,我想这恐怕也正是你的目的,因为你的课题研究需要他,所以怕我把他挖走。” 她哈哈大笑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矣,太小视我!说实话,我希望他走,免得……嗯,跟你直说了吧,我们曾经好过,但现在不好了,就是这样的。你应该想得到,一对好过的人不好之后会怎么样,即使不反目成仇,总是有些解不开的疙瘩,谁愿意跟谁每天搅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要喜欢他,就让他跟你走吧。如果你请他是去做你或者谁的副手,那就更好,他是最好不过的搭档,做事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不过如果你想让他一个人去开天辟地就难为他了,他真的没这本领。”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朝我这边走来。黄依依听到脚步声,说:“一定是我们书记同志来请你去吃饭了,我告辞了,反正你也不会请我吃午饭。” 我提醒她:“那你还想不想应试呢?” 她笑笑说:“免了吧。”说着,走了。 脚步声其实不是书记的,而是食堂炊事员,他来叫我下楼去吃饭。吃完午饭,我约见了谢兴国和吴谷平。我已经看了他们的档案,想跟他们聊一聊。然而,我自己都奇怪,我与他们聊的几乎都是黄依依,好像我心里装满了她,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可以想见,黄依依已经以她的“放任自由的方式”引起了我强烈的兴趣和好奇,我与他们谈论她,事实上是在向他们打探她的真实。而两位对黄的评价,给我一个印象就是:我看到的黄依依是真实的,在真实的基础上又是不全面的,不充分的。他们眼中的黄比我看到的要更天才、更乖张、更无耻、更邪乎、更诡秘……用她前相好谢兴国的话说:她身上既是天使,又是魔鬼——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应该说,我也有类似的感觉,他们不过是证实了我的感觉。这感觉不寻常啊。这感觉刺激我啊。我分明感觉到,两位闪闪烁烁的说法和各种举证,非但不能平息我对黄的好奇心,反而如火上浇油,更添了黄在我心目中挤拥的感觉。而当我将他们与黄依依放在一起看时,我感到,后者身上明显要多一些邪气和野性,感觉他们是家养的,黄依依是野生的。是的,我真有这种感觉,而且很强烈,强烈得我要一吐为快。 事情到这个地步,其实我心里已经很明白,我要的人不是他们,而是黄依依!因为在密码界,谁都知道,密码是反科学,反人性的。反科学也是科学,所以研制和破译密码都需要智慧、知识、技术、经验、天才。但同时更需要一颗“恶毒的心”——不管是研制还是破译密码,因为它是反人性的。密码,说到底,玩的是欺骗,是躲藏,是暗算。兵不厌诈,密码是兵器,是兵器中的暗器,是人间最大的诈。在这个充满奸诈、阴险、邪恶、惨无人性的世界里,一个桀骜不驯、带点儿邪气和野性的人,或许要更容易生存下来……想到这里,我抓起电话,通知书记同志,下午我要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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