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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11

  一个星期等于七天。

  七天等于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减去每天的睡眠时间,还有多少小时?

  我成为侦听员是接受了八个月的培训,要算课时大概在两千堂之上,而且大多数侦听员都是这么成长起来的。有一个姓林的北方人,是女的,开始在我们总机班当接线员,然而一个月下来,她居然把701那么多人的声音都认识并牢记了。有这个本事当然应该去当侦听员。于是在我们毕业前三个月,她成了我们队上的插班生。当时教官们都不相信她能随我们如期毕业,但毕业时她各课的成绩都在大部分人之上,尤其是抄收莫尔斯电码的速度(这是我们绝对的主课),遥遥领先于全队所有人,达到每分钟抄收二百二十四个电码的高速,几乎是当时我们全队平均成绩的双倍。一年后,在全国邮电系统举行的莫尔斯电码抄收比赛场上,她以261码/分钟的优异成绩勇夺桂冠,一度为系统内部人誉为“天兵神将”。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一个礼拜是训练不出一个侦听员的,即使阿炳的本事在人家“林神将”的十倍之上,这个时间也远远不够。但我不可能增加时间,谁也不可能。所以,我想,唯一的可能就是“偷工减料”,不指望把阿炳训练成真正合格的侦听员,而只是用这短短的时间尽量灌给他一些必不可少的东西,比如莫尔斯电码,他起码要听得懂;另外,对我们已经找到的敌台,他应该反复地听录音,听出它们的特征和差异。前者是常识,后者是感觉,两者兼而有之,他上机才不至于莫名其妙。只能这样。但就这样,七天时间也只够点到为止。

  一天。

  两天。

  三天。

  第四天下午,我来到局长办公室,向他汇报阿炳练兵情况。我说,阿炳现在练兵达到的水平在某些方面已经不在“林神将”之下。局长要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眼见为实。”我说,“局长,你不妨请铁院长一同去看看。”

  局长当即抓起电话向铁院长汇报情况。院长听了,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话,要局长重新说一遍,局长便把我刚刚说过的请他去看看的话照搬说了一道,说:

  “院长,眼见为实,你要有时间不妨亲自来看一看。”

  §12

  还是几天前的会议室。

  如果今后有人问阿炳是在哪里完成侦听员学业的,那就是这间简陋的会议室。

  为了不叫铁院长和吴局长产生任何嫌疑,我关掉所有的录放机,请局长亲自拟定至少八组“千数码”。然后,我要求发报员对着局长落成的报文,以每分钟一百码的速度发报。

  “滴滴哒 滴滴滴哒哒 哒滴滴 滴哒……”

  发报完毕,我们都盯着阿炳:他似乎是睡着了一样的面无表情。

  局长纳闷地看看我,又看看阿炳,翕动着嘴唇,像要说什么。我赶紧示意他别出声。就这时,阿炳像被我无声的手势惊动了似的,如梦初醒,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便朗朗有声地报诵起电文来:

  “×××× ×××× ×××× ……”

  八组码。

  三十二位数字。

  一组不落。

  只字不错。

  跟原文一模一样!

  一般讲,手写肯定是跟不上耳听的,一边抄录,一边把听到又来不及抄录的码子记在心上,这种技术行业内管它叫“压码”。对两个一流的抄收员,在比赛场上比高低,说到底就是比一个压码技术,谁压得多谁就可能胜出。我记得“林神将”在那次全系统练兵赛场上压的就是六组码,现在阿炳是八组。虽然由于速度不一,双方不能绝对等同,但由此我们不难想见,阿炳对莫尔斯电码已经滚瓜烂熟到了何等地步。至于已有的五十多套敌台“样品”录音,他根本不需反复听,只要听个一两道,他便把它们间深藏的共性和差异全挖得有眉有目,可说可道的。总之,虽然规定的练兵时间刚过半,但阿炳已经出色完成练兵内容,完成得至善至美。完美得有点假。

  一个小时后,我陪同阿炳走进机关大院,在政治机关的小洋楼里,举行了阿炳志愿加入特别单位701的宣誓仪式。仪式是庄严的,对阿炳来说又是神秘的,面对一个个生死不计的“要求”和“必须”,阿炳以为自己即将奔赴硝烟弥漫的战场,并为此一半是激动,一半是恐慌,激动和恐慌都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最后,负责宣誓的干部处长问阿炳对组织上有什么要求,阿炳“悲壮地”提了两个要求:

  1.如果从此他不能回家(陆家堰),希望组织上妥善解决他母亲的“柴火问题”;

  2.如果他死了(战死沙场),决不允许任何人割下他耳朵去做什么研究。

  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但作为701志愿者提出的要求,仪式的一项内容,组织上必须庄严地向他承诺,并且记录在案。

  宣誓完毕,有三份文书需要当事者签名画押。考虑到阿炳不识字,组织上只叫他盖了个手印,名字委托我代签。这时我才想起该问他真姓实名,得到的回答是:没有。

  “我就叫阿炳。”阿炳说,“我没有其他任何名字。”

  然而,我知道,阿炳绝不可能是他的名字,喊他阿炳,是因为有个著名的瞎子叫阿炳,就是那个把二胡拉得“跟哭一样唱”的瞎子,就是那个留下名曲《二泉映月》的瞎子。因为有了这个瞎子,“阿炳”几乎成了后来所有瞎子的代名词,但不可能是某一个瞎子的真姓实名。

  不用说,这又是一件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最后,根据他母亲姓陆和他家乡叫陆家堰的事实,我们临时给他冠了一个叫“陆家炳”的名姓,并立刻签署在了三份即将上报和存档的机密文书上。

  §13

  这天凌晨,天刚蒙蒙亮,我带阿炳走进了我们侦听局高墙深筑的院中之院。院门的左右两边,挂着两块一大一小的牌子,上面的字分别是:

  陆军第×武器研究所
  军事重地无证莫入

  当然都是掩人耳目的东西。

  老实说,这是一块从人们感知和足迹中切割下来的地域,包括我们701机关的某些内勤人员,如卫兵、医生、司机、炊事员等,他们也休想走进这里。这里的昨天和今天一样。这里不属于时间和空间。这里只属于神秘和绝密。谁要步入了这块院地,谁就永远属于了神秘和绝密,属于了国家和人民,永远无法作为一个个人存在。

  下面的一切是空洞的,但请不要指责我。这里的所有一切,房子、草木、设施、设备,甚至空中的飞鸟,地下的爬虫,我都无法提供。因为言说这里的任何词语都将无一幸免地被放到聚光灯下精心琢磨、推敲。这就是说,言及这里的任何词语都可能出卖我,你们可以对我行刑,甚至以死来威胁我,也可以天花乱坠地诱惑我,但这全都休想撬开我缄默的嘴巴。因为我宣过誓。因为这是我今生唯一的信念。

  听不见枪声。

  闻不到硝烟。

  阿炳问我这是哪里。

  我说这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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