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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三

  掐指算来,孙二货已经死了五年了。记得它死前三天,开始不吃东西。二十年前,孙二货刚来明亮家时,喜欢吃猪蹄。当然不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猪蹄,是来店里吃饭的客人,吃猪蹄吐出的骨头;客人走后,饭馆打烊了,明亮把客人吐出的骨头,倒进孙二货的狗食盆里。后来孙二货不爱吃猪蹄骨头了;“天蓬元帅”除了炖猪蹄,还卖其他凉菜、炒菜和酒水,凉菜里有一道菜是菠菜拌鸡肝;饭店打烊后,有时明亮也把客人吃剩的鸡肝,和猪蹄骨头一块儿倒进狗食盆里,孙二货扒开猪蹄骨头,专挑鸡肝吃。明亮上去踢它一脚:

  “孙二货,你还腐化了?”

  那时,每天天不亮,明亮要去南郊菜市场批发猪蹄、鸡鸭鱼肉和各种蔬菜,马小萌要去饭馆张罗锅灶,去饭馆张罗锅灶之前,先得把他们的儿子鸿志送到幼儿园,两人没工夫遛狗;明亮家住一楼,房后有一小花园,明亮便在房子的后门,用锯子旋出一个狗洞。孙二货知道每日早晚,从狗洞里爬出来,自己跑出去拉屎撒尿。白天,它自己从家里跑到“天蓬元帅”;晚上,它自己从饭馆跑回家。一天晚上,饭店打烊了,明亮和马小萌从饭馆回到家,刚坐下吃饭,孙二货从狗洞钻回家,来到饭桌前,在饭桌底下衔明亮的裤腿,拉他往外走。明亮踢了孙二货一脚:

  “吃饭呢,自己出去玩。”

  孙二货还衔明亮的裤腿;明亮不知它要干什么,只好站起来跟他走。出了家门,孙二货在前边跑,边跑边回头看明亮;明亮跟着它,它把明亮领向“天蓬元帅”。到了饭馆,明亮发现,饭馆门缝里,正往外淌水。明亮打开门,屋里已经被水淹了,明亮蹚着水,来到后厨,原来洗猪蹄的老曹,忘记关水槽子的水管了;水哗哗流着,漫过水槽子,淌到地上。如果这么淌一夜,水在屋里越积越多,说不定把饭馆的冰箱、各种橱柜,储物间里的米面油盐、几百只猪蹄、鸡鸭鱼肉和各种蔬菜,还有墙壁上各种电插头都泡坏了。明亮赶紧把水管关上,这才明白孙二货跑回家衔他裤腿的用意。明亮拍拍孙二货的脑袋:

  “孙二货,你知道顾家了。”

  孙二货仰脑袋看着他,咧嘴笑笑,转头跑开了。第二天,明亮把洗猪蹄的老曹骂了一顿:

  “有没有脑子,连只狗都不如。”

  还有一次,明亮晚上和朋友喝酒,几种酒掺着喝,喝得不省人事,第二天起不来床,一直在屋里昏睡。到了上午十一点,孙二货见明亮没来饭馆,便从饭馆“坨坨”跑回来,从狗洞钻回家,边“汪汪”叫着,边挠明亮的门;明亮仍在昏睡,没有回音。孙二货够不着门的把手,又从狗洞里钻出来,疯狂跑回饭馆,衔马小萌的裤腿。马小萌随孙二货回到家,打开卧室,明亮还在昏睡。马小萌赶紧打电话叫来店里的员工,把明亮送到了医院。经过抽血化验,医生说,明亮血管里酒精的浓度,已经高达二百八;医生赶紧给明亮输液冲血管;医生说,幸亏送医院送得及时,如果一直让他昏睡,他会昏死过去。明亮出院后,马小萌把孙二货喊她回家,及时把明亮送医院的事说了。明亮对孙二货说:

  “孙二货,你怕我死了,对吗?”

  孙二货点点头,转头跑开了。

  “天蓬元帅”旁边,是个银饰店。店铺的老板叫老靳,每天和两个徒弟,拿着银条,放到砧子上,用锤子敲打成手镯、手链、项链、耳环、耳钉、戒指等各种首饰,再用电钻打眼,装上其他佩件。有时,下午三四点,中午吃饭的客人全走了,晚上吃饭的客人还没上来,明亮会踱出“天蓬元帅”,到隔壁银饰店坐一会儿,看老靳和徒弟敲打首饰。一根银条,在老靳和徒弟手里,敲着打着,就变成了各种首饰。明亮:好手段。老靳:雕虫小技,熟能生巧。明亮:隔行如隔山,我就看不出门道。老靳:就一点,性急的人干不了这个,这不是个着急的活儿。明亮:跟炖猪蹄一样。老靳:说起来,万物同理。两人也算说得着。有时,孙二货也随明亮过来,在明亮身边趴着,舌头伸在外边,“哈哈”地喘气。一天两人闲聊天,老靳指着孙二货,说这条狗性不野,从来不乱跑,一天一天卧在“天蓬元帅”门口。明亮顺便说起孙二货提醒过店里发水,也救过自己命的事,老靳边敲打银条边说:

  “没想到还是条义犬呀。”

  又说,“光是义犬没用,还得聪明;不聪明,咋能想到人想不到的事呢?”

  明亮:“知道它为什么聪明吗?”

  老靳边敲打边问:“为什么呀?”

  明亮:“因为它脑袋大,狗是一般的京巴,但脑袋不是。”又说,“老靳,你摸摸它的脑袋,一般的狗脑袋,没有这么大,真担心它的脖子撑不住。”

  老靳也就停下敲打,伸手摸了一下孙二货的脑袋:“的确,不是一般的狗脑袋。”

  孙二货摇摇尾巴,笑了。

  转眼十五年过去,孙二货老了。人老先老腿,狗老也是先老腿,孙二货走路,脚步明显迟了;后来走起路来,身子开始摇晃;走几步,停下来,张嘴“哈哧”“哈哧”喘气;另外,显得没精神了,晚上看它在屋里乱转,白天却趴在饭馆外的太阳下昏睡;醒来,独自在那里愣神。明亮把它抱到宠物医院,医生给孙二货做了全面检查,测了血常规、心电图,拍了胸片,做了CT,得出的结论,孙二货年岁大了,心血管和脑血管,都硬化了,血脂有些稠,还患有高血压。明亮:

  “咋给它治治呢?要不要动一下手术?”

  医生:“它多大了?”

  “十五岁。”

  “狗的十五岁,相当于人的八九十岁,已经是高龄了。”医生又说,“这么大岁数了,经不住手术,回去静养吧。”

  明亮只好把孙二货抱回家。渐渐,孙二货出去拉屎撒尿,会忘记回家,需要明亮到街上把它找回来。明亮知道,它脑子也出问题了,记忆力开始衰退。有一天,孙二货晚上没有回家,明亮到街上去找,也没找到;第二天,孙二货还没有回来,明亮和马小萌着急了,开始去周边远处寻找,还让“天蓬元帅”的员工四处去找,也没找着孙二货。明亮打印出一份寻狗启事,写上孙二货的模样和毛色,何时走丢的,有人送回来,必有重谢等,附上孙二货的照片,和明亮的手机号码;复印出几百张,贴满大雁塔附近的大街小巷。一天过去,还是没有音信。明亮:

  “孙二货,你可别死在外边呀。”

  第三天上午,有人打明亮的手机,说在南郊公园的桥洞里,看到一条狗,与寻狗启事上的狗有些相像。明亮跑到南郊公园,果然,孙二货卧在公园角落的桥洞里,半睡半醒。明亮:

  “孙二货,你把我吓死了。”

  孙二货无精打采,也没站起来;明亮忙把它抱回了家。又半个月过去,孙二货开始不吃东西了。明亮专门给它拌了鸡肝,它用鼻子嗅了嗅,又低头趴到地上。明亮又把它抱到宠物医院,对医生说:

  “三天不吃东西,这不是等死吗?”

  医生拿着听诊器在孙二货身上听了一遍,说:

  “它是该死了。器官都衰竭了,活着也是受罪。”

  “那它咋不死呢?”

  “分狗。有的狗,愿意死在家里;有的狗,不愿意死在家里。一开始我不知道,后来接触的狗多了,才明白这个道理。”

  明亮突然明白,上次孙二货去南郊公园,自个儿卧在桥洞里的原因。又问:

  “不愿死在家里的狗,它最想死在哪里呢?”

  “人看不见的地方。有的狗,临死时,也要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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