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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明亮便问,秦薇薇在武汉做什么工作,秦薇薇说,她在武汉机务段后勤处财务科当会计。又说,这工作,还是二十多年前,她舅姥爷临死前安排的。明亮想起,她的舅姥爷,就是后妈秦家英的舅舅,当年在武汉机务段当过段长;舅姥爷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一切都物是人非了,也就没再多问。两人坐上出租车,秦薇薇让出租车往武汉机务段职工医院开去。从车窗往外看,武汉的大小街道,一幢幢高矮不一的大楼,明亮都感到陌生,好像四十多年前,武汉不是这个样子。

  其实四十多年前这些地方是个什么样子,四十多年间这些地方发生了什么变化,明亮也不知道;因为这些地方,四十多年前他根本没有来过;从三岁到六岁,他待过的武汉,就是机务段宿舍,和后来他们家在汉口住的地方;别的地方很少去过。记得机务段宿舍前边有个大礼堂,后边是个大食堂;后来陈长杰和秦家英结婚了,他们家住在信义巷;出来信义巷是大智门,从大智门往左是三德里,往右是天声街;过去天声街是义和巷,再远就不知道了。

  有些特殊的事情,四十多年后还能记得。譬如,上小学一年级时,语文老师教生字教到“雪”字,老师领着大家读:雪,大雪,风雪交加。由于武汉冬天很少下雪,下,也是零零星星,早上下,中午就停了,班上有学生问:老师,雪下多大是大雪呀?老师:雪下大了就是大雪,我们学的是字,跟着念就是了;明亮是从延津来的,延津的冬天,常有大雪和风雪交加,明亮读到“大雪”时,似乎听到鹅毛大雪落到延津街头的声音;又想起他两岁那年,雪下了三天三夜,早上天晴了,奶奶把枣糕搁到独轮车上,把明亮抱到独轮车上,奶奶推着独轮车去十字街头卖枣糕;走到路上,独轮车滑倒了,枣糕撒了一地,明亮也倒在雪地上。奶奶和明亮没顾上拾枣糕,共同哈哈大笑起来。明亮还记得,武汉人把吃早饭叫“过早”。出租车路过长江大桥,四十多年前,明亮来过长江和长江大桥,但发现如今的长江和长江大桥,和四十多年前也不一样了。秦薇薇说,我们路过的大桥是长江三桥;又指着远处的几座大桥说,那是长江二桥,那是长江一桥;我们小时候,只有长江一桥。

  到了武汉机务段职工医院,上了五楼,秦薇薇带明亮进到一间病房。病房里有五张床位,病人都住满了。秦薇薇把明亮领到最里边一张病床前。病床上坐着一个老头,一脸黑斑,披着棉袄在喝水。如果不是在医院,在其他任何地方碰到,明亮认不出这是他爸陈长杰。明亮脑子里的陈长杰,不是这个模样。老头见了明亮,也没认出他是谁,没有说话;经秦薇薇说,陈长杰才睁大眼睛:

  “明亮?你咋来了?”

  又问,“谁让你来的?”

  秦薇薇在旁边说:“爸,我让他来的。”

  陈长杰病床旁,站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打量着明亮,明亮还能认出来,这是后妈秦家英。秦家英年轻时瘦,现在还瘦。明亮主动喊:

  “妈。”

  秦家英眼圈红了:“都四十多年了。”

  明亮:“可不,我也快成老头了。”

  “当年你说跑就跑了,可把我吓坏了。”

  “当时年龄小,不懂事。”

  秦薇薇:“当年的事,就不要说了。”

  明亮:“我爸咋得的病?”

  陈长杰:“老了。”

  秦家英:“什么老了,气的。”

  明亮:“谁气的?”

  陈长杰忙截住说:“明亮刚来,就别说这些事了。”

  秦家英就闭上嘴不说了。

  这时病房外有人喊:“开饭了,各床出来打饭。”

  秦家英拿起床头柜上的饭盆,对明亮说:

  “我多打点,你也在这儿吃吧。”

  明亮:“我都行。”

  秦薇薇:“他刚到武汉,我请他到外边吃吧。”

  秦家英:“对对对,去外边吃,吃得好些。”

  说着,秦家英出去打饭了。这时一个护士进屋说:

  “三十五床的家属,该续费了,去一楼缴费。”

  秦薇薇对明亮说:“说的是我们,你等着,我缴费去。”

  秦薇薇拿起挂在床头的挎包,出门缴费去了;护士出门,明亮跟护士来到护士站,悄声问:

  “三十五床住院,已经花了多少钱?”

  护士:“十八万多吧。”

  秦家英打饭回来,秦薇薇缴费回来,秦家英招呼陈长杰吃饭,秦薇薇带明亮去街上吃饭。两人走在街上,秦薇薇问:

  “鸿志他爸,你想吃个啥?”

  明亮想起小时候在武汉爱吃的,便说:“热干面,武昌鱼。”

  秦薇薇笑了:“这两样东西,不在一个店里卖呀。”

  “那就热干面吧。”

  走着说着,两人到了一家卖热干面的饭馆前。饭馆门头上挂着“三镇第一家”的横匾;两侧门框的竖匾上,雕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生意做烂不如做饭;下联是:做饭做遍不如做面。秦薇薇指着这家面馆问:

  “这个饭馆还记得不?”

  又说,“当年过中秋节,我们一家四口,来这里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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