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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第二章 二十年后

  一

  明亮娶亲这天,他中学时几个要好的同学,几乎都到场了。婚礼上,老董的儿子董广胜当司仪;郭宝臣的儿子郭子凯在北京上研究生,不是假期,专门请假回到延津,另一个要好的同学冯明朝,在郑州百货大楼当采购,也专门请假回来,两人当了明亮的伴郎。

  这年明亮二十六岁,在“天蓬元帅”当厨子。十年前,明亮上到高中一年级,主动退学了。明亮退学不是他不愿意上学,而是他爸陈长杰从武汉给他来了一封信。陈长杰在信中说,十年前,陈长杰把明亮留到延津,把他寄养在李延生家,这寄养不是白寄养,事先说的有条件,他每月给李延生家三十块钱;后来随着物价上涨,每月寄给李延生家的钱也随着增加;到明亮十六岁,已变成每月一千五百块钱。这些钱,都是他背着明亮的后妈秦家英,加班加点,挣出的加班费。车务处别的工友都不愿意加班,他加班加点需求着别人;加班加点时,还要瞒着秦家英。

  但上个月,这事被秦家英发现了。陈长杰去邮局给李延生汇钱,汇过钱,急着出车,把汇款的单据落到了口袋里,秦家英在家洗衣服时发现了。等陈长杰出车回来,秦家英追问这事,他只好辩称,这钱是借给李延生的。秦家英便到机务段财务科,查出陈长杰每月都额外领出一些加班费,而这些加班费,陈长杰却没有拿回家。回家追问陈长杰,陈长杰见瞒不住了,只好如实说,这是每月寄给明亮的生活费。秦家英哭了,说你给你儿子生活费我不反对,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咋知道我就不通情达理呢?两口子在一起过了十年,原来你一直怀有二心;这不是钱的事,是让你儿子每个月接到钱,都恨我一次;陈长杰在信中说,其实事情不是这样的,十年前这事没告诉秦家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说把明亮放到延津,是过继给了李延生,明亮成了李延生家的孩子,没提每个月还要给钱的事;十年后暴露了,话也说不回来了;等于十年前的自己,给十年后的自己别住了马腿。

  事情尴尬还在于,十年间,陈长杰每个月给李延生寄钱,明亮也不知道。陈长杰在信中说,秦家英哭过,又去机务段财务科,让财务科把陈长杰今后的工资、奖金和所有的加班费,统统打到秦家英的银行卡上;回来又对陈长杰说,从今往后,你没钱寄给你儿子了,你儿子就无法恨我了;如果你儿子需要生活费,让他来武汉一趟,先向我承认跟你共同瞒我和恨我十年的错误,接着我们再说生活费的事。

  陈长杰在信中说,你后妈说的,明显是气话;她的目的,就是拿我十年前的错,来惩罚现在的我,让我从今往后,真和你断绝来往,就像十年前,真把你给了李延生一样,以报十年之仇。事到如今,我也是进退两难,因为这马腿是自己给自己别住的。麻烦在于,我今后手里没体己钱了,就是想供你生活费,也没这个能力了。如果我不给你生活费,你今后怎么办,我也想不出新的辙。盼就盼着,李延生两口子,真把你当儿子养了。陈长杰在信中又写道,一个父亲,连儿子都供养不了,想起来我心如刀割;归根结底,你就怪你爸没本事吧。信的末尾,陈长杰又写道,说起来,我也五十的人了,近些年,身上也开始添病了,如果秦家英不让我供你生活费,今后我也不加班了。又及。

  明亮看了这信,没有回信。他不知道怎么回。过去陈长杰供应他生活费他不知道,现在无法供应了,他无法强迫他继续供应;也许,从根上起,这事就怪陈长杰,给儿子生活费,是天经地义的事,当初不该瞒着秦家英,还编了瞎话;当然,遇事编瞎话瞒着对方,不敢理直气壮提出来,还是怕人家不同意这事;既然是怕人家,就不是怕人家一件事,而是什么事都怕;给人家提这事之前,自己先怵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好瞒着;为了生活费,明亮可以去武汉向后妈承认错误,但想着她积着过去十年的气,即使明亮和陈长杰共同向她认了错,她也会找出别的理由继续刁难下去,以报十年之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许说的就是这个;何况,明亮事先对陈长杰寄钱的事并不知道,如何认错?武汉无法去,去也是白去;李延生这边,过去陈长杰给李延生寄钱明亮不知道,现在他只能还装作不知道;陈长杰今后不再给他供应生活费,他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说起跟陈长杰的来往,十年间,除了陈长杰背后给明亮生活费,两人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来往;就来往本身,今后来不来往,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看完这封信,明亮一个人跑到延津县城北郊的河边,悄悄把这封信烧了。

  但是,两人来往不来往,对于明亮一样,对于李延生家却不一样,因为从第二个月起,陈长杰不再给李延生家寄钱,明亮的吃喝拉撒和上学的费用,就得李延生夫妇出了。头一个月李延生和胡小凤没说什么。第二个月李延生没说什么,胡小凤脸色开始不好看。第三个月,往往因为一件小事,当着明亮的面,胡小凤开始指桑骂槐,李延生开始唉声叹气。第四个月,明亮主动退学了,离开李延生家,去“天蓬元帅”饭馆当了学徒。这差事,还是在中学教地理课的焦老师给他找的。“天蓬元帅”饭馆的老板姓朱,喜欢唱戏,没事爱吼上两嗓子;在明亮班上教地理的焦老师,也喜欢唱戏;开饭店和教学之余,两人常在一起唱《打渔杀家》《楼台会》等;在戏里,老朱扮生角,焦老师反串青衣。焦老师看明亮走投无路,便在下次唱戏的时候,把明亮的状况跟老朱说了,并用戏里的台词对老朱说:

  “夫君,你看这小孩,举目无亲,有国难投,你就发发善心,把他收留了吧。有道是,勿以善小而不为呀。”

  老朱倒“噗啼”笑了,用生活里的话说:“老焦,猪蹄也不是好炖的,我只问你,这孩子懒不懒呀?”

  焦老师也还原生活:“不懒,不懒,懒人,我就不跟你说了。”

  “懒人,在我这儿也待不住。”

  第二天,明亮便到“天蓬元帅”当了学徒。当学徒没有工资,饭馆管吃管住。明亮当学徒的头一份差事,是剔猪毛,即把从延津屠宰场运过来的一盆一盆的猪蹄,一个个从盆里捡出来,把猪蹄上的毛剔干净;过去剔猪蹄是用刮刀刮,但表面的毛刮干净了,肉里的毛,顾客能吃出来;现在改用滚烫的沥青,糊在猪蹄上,将猪蹄里外的毛粘掉;粘不掉的碎毛,再用镊子拔干净;接着将蹄甲用清水冲净;又将冲净的猪蹄,放到浸着花椒盐的卤水里腌制。一天算下来,明亮能剔近三百只猪蹄。

  “天蓬元帅”每天上午十一点开门,到下午三点,吃中饭的顾客就走得差不多了;晚上六点再开门,每天打烊,一般到夜里十一点多了。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六点,中间有三个小时的工休时间。但饭馆其他人能工休,学徒不能工休,仍得在后院剔猪蹄。也有到下午五点左右,提前把猪蹄剔完的时候,剩下一个钟头,明亮也能歇会儿。在延津有家的人,一到工休时间都回家了;明亮在延津没家,也不想去李延生家,只能在“天蓬元帅”饭馆待着。当然他也可以到大街上去,或到延津渡口去,街上和渡口,都是热闹的地方;但他当学徒没有工资,身无分文,到了集市,连瓶汽水都买不起,去也白去,便不去了;也怕在街上遇到过去的同学,学上得好好的,咋突然不上了?不上的原因,解释起来,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不如不解释;于是有了空闲,他便来到“天蓬元帅”饭馆后身,一个人待着。饭馆后身,有一条河。

  每年夏天,到了晚上,老朱也在河边扯上电灯,摆些桌子,河边也坐满客人,就着猪蹄喝酒;一阵凉风吹来,让人精神一振;但夏天蚊子多,需要在桌下点上蚊香。过桥往前走,便是一大片田野,春天长的是麦子,秋天长的是玉米。老朱喜欢唱戏,每天清晨,会来到河边,对着庄稼地吼上几嗓子。下午五点来钟,正是河边和庄稼地没人的时候。明亮走过小桥,来到庄稼地边,往往从身上掏出一支笛子吹起来。

  明亮会吹笛子,是跟中学同学冯明朝学的。冯明朝他舅,在县城一家响器班吹笛子;这响器班,专门给红白喜事吹打;冯明朝从小在姥姥家长大,跟舅舅耳濡目染,便也学会了吹笛子。冯明朝说,他舅说过,吹笛子关键得会换气,会换气才能把音吹高吹长;只有把音吹长,这音才能抑扬顿挫地变出花样;换气只会明着换叫傻换气,真正会换气的人,都是偷着换;除了换气,还得会揉音和抹音。

  明亮跟冯明朝学会吹《牧笛》《小放牛》《鹧鸪飞》《黄莺亮翅》《五梆子》等。后来冯明朝开始喜欢玩粘鸟,把笛子丢开了,明亮却吹了下来。明亮一开始照着现成的曲子吹,后来笛子玩熟了,开始拿着笛子随意吹开去。说是随意,也不随意,还是照着自己的心思吹,照着自己想起的事情吹,照着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想起的事情吹。譬如,他常想起他六岁在汉口时,把他妈的剧照从一间柴屋的针板上救下来,把妈的照片扔到了长江里,他妈突然从剧照上站立起来,在长江上边唱边舞的情形;譬如,当年他坐反了火车,花了两个月,从湖南跑到延津,奶奶家人去院空,一地落叶,院子里那棵两百多岁的枣树,也随奶奶死去了;事到如今,那棵枣树也不知哪里去了……便把这些事情吹成曲子。吹着吹着,往往能吹到事情之外,吹出无可名状的他对世界的感受和心绪;吹的是这些事情,又不是这些事情;这些曲子里藏的心情,只可意会,无可言传。

  明亮又想,如果能够言传,能用白话说出来,还吹笛子干什么?冯明朝教会了明亮吹笛子,但笛子都能吹些什么,还是明亮自己悟出来的。这天,明亮正对着庄稼地吹笛子,看到饭馆的老板老朱,在河对岸站着,朝这边打量,忙停下笛子。老朱在对岸挥挥手:

  “小子,吹得不错,接着吹吧。”

  明亮又接着吹下去。谁知刚刚吹起,老朱又挥手让他停下来,问:

  “小子,我会唱戏,我要唱起来,你能给我伴奏吗?”

  明亮摇摇头:“大爷,我只会吹曲子,没学过给戏伴奏呀。”

  老朱又挥挥手:“那就算了,你接着吹你的吧。”

  明亮又接着吹下去。

  这天,明亮正在饭馆后院用沥青粘猪毛,一人站在他面前,抬头,是李延生。李延生把一个大包袱,放到了旁边案子上:

  “明亮,说话立冬了,该换厚衣裳了,我把你的棉袄棉裤和棉鞋给送过来了。”

  “谢谢叔。”

  “你爸把你托付给我,我也没有把你照顾好。”

  “叔,你已经照顾我十年了。”

  “以后有什么事,该找我,还来找我。”

  “知道了,叔。”

  “只是记住一点,别去家里找我,去副食品门市部找我。”

  “知道了,叔。”

  “说起来,我跟这里的老朱也认识,刚才我跟他说了,让他遇事照看你,他也答应了。”

  “谢谢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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