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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五

  明亮的奶奶到武汉来了。明亮的奶奶七十多岁了。明亮刚生下时,樱桃给明亮起的名字叫“翰林”,后来明亮会说话了,老说眼前黑,奶奶给明亮改了个名字叫“明亮”。

  奶奶家住在延津县城北街。奶奶家院子里,有一棵大枣树,树身,两个人才能搂抱过来;奶奶说,这棵枣树,有两百多岁了,是明亮爷爷的爷爷种下的;明亮爷爷的爷爷,年轻时是个贩驴的,枣树的树苗,是从新疆若羌驮来的。两百多岁的枣树,如今还枝繁叶茂,每到秋天,能打下来三麻袋大红枣。明亮的爷爷和奶奶,把红枣和黍面掺在一起,打成枣糕,用小车推到十字街头去卖。到了晚上,摊子上会点一盏矿石灯。当时,明亮的爸妈都在县棉纺厂上班,棉纺厂上工三班倒,两人没时间照看明亮,明亮三岁之前,跟奶奶长大。每天睡觉之前,明亮爱听奶奶讲故事,延津叫“喷空”。两人躺到床上,明亮:

  “奶,给我喷个空吧。”

  “喷一个就喷一个,你听好了。”

  几十年之后,明亮还记得,奶奶爱喷的“空”有三个。一个是黄皮子的故事。黄皮子就是黄鼠狼。奶奶说,她小的时候,娘家后院里闹黄鼠狼。一到晚上,老黄皮带着一群小黄皮,在后院嬉闹。奶奶她爹喊,黄皮子,别闹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老黄皮答,偏不。一群小黄皮站立起来,一只小黄皮把手搭在另一只肩膀上,排成行,老黄皮在前边领着,扭动着屁股,从后窗前通过。一天晚上,电闪雷鸣,有人敲门。爹打开门,是老黄皮,双手向爹作揖:雷公要来抓我们,求您老人家,让我们母子十人躲一躲吧。爹说,你不装孬孙了?老黄皮说,不装了。爹说,你不闹腾了?老黄皮说,不闹腾了。爹到后院,打开柴草屋的门,让黄皮子母子十人躲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雨过天晴,爹去柴草屋看,黄皮们不见了;也不是全不见了,一只瘸腿的小黄皮,在柴草上缩着。是老黄皮把残疾的小黄皮,留在了他们家。爹叹息,老黄皮,你比我有心眼。就把这瘸腿的小黄皮,放到猪圈里,当猪养了。奶奶说,她小的时候,常跟小黄皮玩。但十几年过去,也不见小黄皮长大。奶奶问,小黄皮,你咋不长大呢?小黄皮说,我是猪,不是人,一长大,就被人杀了。奶奶说,“我出嫁那天,小黄皮还哭了。”

  另一个“空”是一头牛的故事。奶奶说,这头牛,跟她同岁。奶奶说,牛分懒牛和犟牛,懒牛一上套,拉屎撒尿磨洋工,犟牛爱干活;这头牛比犟牛还犟,到地里耕田,只要一扎下犁,从早到晚不停歇,往往把扶犁的人给累趴下了。这天,奶奶的三叔去地里跟牛耕地,三叔是个懒人,边扶犁边说,你能不能慢点,去前边抢孝帽子呢?干上半个时辰,三叔又蹲在地头吸烟,反倒是这头牛催三叔,你能不能快点,不然啥时候能把这块地耕完呀?

  三叔说,你要把人累死呀?这是你们家的地,还是我们家的地?又骂,再催,把你送到杀锅上。杀锅,就是杀牛的地方。没想到这话把牛惹恼了,牛挣脱犁轭和绳套,一头将三叔顶翻,向山上跑去。三叔喊众人去追,山上树茂林密,哪里找得着?在山路拐角处,见一个老婆婆,背个包袱,坐在路边歇息,众人便问,老人家,看到一头牛跑过去没有?老婆婆答,牛没看到,我脚下卧了个猫,看像你们家的牛吗?这时见一只黄猫,枕着老婆婆的脚,打着呼噜在睡。奶奶问:

  “知道这老婆婆是谁吗?”

  “谁呀?”明亮问。

  “山神奶奶呀,这头牛是她一只猫,偷吃了家里的槽子糕,山神奶奶生气了,罚它变成一头牛,下界耕地,啥时候耕够五百顷地,啥时候回来;所以它耕起地来,比犟牛还犟啊。”

  还有一个“空”是奶奶她爹的故事。奶奶说,她娘死得早,她小的时候,家里里里外外,全靠爹一个人张罗。她出嫁那天,爹说,妮,我会当爹,不会当娘,十七年你受委屈了。又说,你要出嫁了,爹也不知道该给你张罗个啥,爹不会做衣裳,不会做被褥,锯了棵榆树,给你打了个柜子,算是个嫁妆吧。她说,爹,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你张罗得挺周全的。又说,爹,你做这个柜子,比啥都金贵,啥时候看到这柜子,我就想起你了。又说,爹,我出嫁以后,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了,我对你不放心呀。爹说,放心,爹会照看自个儿。她出嫁第二年,她爹就死了。

  这年开春,一天夜里,她去堂屋里间,想打开榆木柜子,拿去年冬天纺的线,准备第二天安到织布机上织布,看到这柜子,她突然想起了她爹,不由自主说了一句,爹,我想你了。这时听到一个声音在窗外说,放心,你还能见你爹一面。她急忙跑到院子里,哪里有人?突然觉出,这是小黄皮的声音。可小黄皮也死了五六年呀。她院里院外找,哪里还有小黄皮的影子?接着就把这事给忘了。

  “谁知你爸(指明亮的爸陈长杰)九岁那年,我领他去赶集,集上人山人海,我看到前边有个人,边捧着肉盒吃,边往前走,像爹的背影,急忙赶上去,那人挤在人群中不见了。”奶奶说。

  “我也就看到爹一个背影。”奶奶叹息。

  奶奶讲着,明亮听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明亮三岁那年,延津下大雨,一直下了两天两夜,河里坑里都是水。明亮跟一帮孩子,到北关水坑前,用土块投蛤蟆玩,一不小心,掉到了坑里。一帮孩子大呼小叫在街上跑,奶奶闻讯赶到坑边,明亮已经在水里漂了起来。人漂起来,证明这人已经被淹死了。奶奶和几个大人手拉手,把明亮捞了出来。奶奶把明亮搭在碌碡上,明亮“哇”的一声,把肚子里的水吐出来,又活了回来。奶奶哭了,明亮也哭了。奶奶说:

  “明亮,今天这事,别让你爸妈知道。”

  明亮点点头。但明亮淹死这事,还是让樱桃知道了。樱桃能知道,还是明亮告诉她的。那时明亮还小,樱桃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答的时候,就把奶奶的嘱咐给忘了。除了说出淹死这事,平日奶奶给他喷的“空”,他也一五一十学给了樱桃。樱桃跟陈长杰急了:

  “孩子差点淹死不说,看你妈整天给孩子胡说些什么。”

  陈长杰:“我回头说我妈,不让她跟明亮喷空了。”

  “不用说了,从明天起,明亮不让她看了。”

  第二天,樱桃便把明亮送进了棉织厂的幼儿园,“让明亮学些正经东西吧。”还让陈长杰交代奶奶,没事不要来看明亮。但奶奶趁樱桃上班的时候,常偷着来幼儿园看明亮。明亮爱吃枣糕,奶奶来时,便给明亮带枣糕;明亮爱喝汽水,奶奶也给明亮带汽水。明亮就着汽水吃枣糕时,奶奶叮嘱:

  “这回别让你妈知道了。”

  上回因为给妈说实话,明亮来到幼儿园;明亮不喜欢幼儿园,也不喜欢幼儿园老师说的话,他还想回到奶奶身边,听奶奶喷空;但他已经回不去了;于是接受教训,不再把奶奶来看他的事告诉樱桃;如果告诉樱桃,奶奶不来看他,他就吃不成枣糕,喝不成汽水了。但三个月后,明亮不用再担心这些事了,因为他妈上吊了,奶奶来看明亮不用背着谁了;这时陈长杰又把明亮带到了武汉。转眼三年过去,明亮没见着奶奶了。奶奶见到明亮第一句话是:

  “嚯,蹿了两头。”

  又问,“明亮,你小时候眼前发黑,现在眼前还发黑不发黑了?”

  明亮见到奶奶,有些陌生,奶奶问他眼前发不发黑,他只是摇摇头。直到奶奶从提包里掏出枣糕让大家吃,明亮吃着枣糕,渐渐跟奶奶熟了,突然想起什么,说:

  “我好长时间没喝汽水了。”

  奶奶说:“明天带你去街上喝汽水。”

  奶奶来了,小两居住不下这么多人,秦家英陪奶奶吃了一顿晚饭,便带着薇薇去娘家住了。晚上,明亮跟奶奶睡在他的房间,陈长杰睡在另一个房间。躺到床上,明亮说:

  “奶,还想让你喷空,好长时间没听你喷空了。”

  奶奶:“好长时间没想过喷空这件事了,一时想不来该喷啥呀。”

  “把过去的‘空’再喷一遍也行。”

  奶奶便将黄皮子、牛和她爹的“空”重新喷了一遍。过去在延津的时候,明亮听奶奶喷空,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现在在武汉重新听这些“空”,反倒越听越睡不着了。奶奶见他没睡着,问:

  “明亮,三年没见奶奶了,你有没有‘空’给奶奶也喷一喷呀?”

  明亮想把他妈樱桃前不久来武汉找他的“空”给奶奶喷一喷,但樱桃被钢针钉在木板上,遍体鳞伤,后来又被扔到长江里,被大浪打翻,不知漂到哪里去了,他一想起来就害怕,就没敢说给奶奶;只是说:

  “奶,我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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