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刘震云 > 一日三秋 | 上页 下页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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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生打开提包:“来时没给你带啥好东西,带了几只‘天蓬元帅’的猪蹄。” 陈长杰忙接过这包猪蹄:“太好了,我在武汉也吃过猪蹄,都没有‘天蓬元帅’炖得有滋味。”又问,“你在信上说脚崴了,现在好了没有?” 李延生坐到沙发上,伸脚让陈长杰看:“你看,不肿了,还没好透,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的;路走近了不疼,走远了,还是不行。” 接着感到,进了陈长杰的家,李延生身上马上轻松了,李延生又成了一个多月前的李延生,便知道樱桃离开了他。但他不敢跟陈长杰说这些,开始问别的事: “嫂子呢?”指的是陈长杰新婚的妻子。 “上班去了。” 迎头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镜框里有一张四人的合影,两个大人,两个孩子,陈长杰看李延生端详照片,便指着照片上的人说,这个就是你嫂子,荆州人,在汉口搪瓷厂上班;这是明亮;这个女孩是你嫂子带过来的,比明亮小一个月。李延生这才知道陈长杰新娶的老婆是二婚,还带一个孩子。陈长杰看李延生脸上有些错愕,忙解释: “人家是二婚,我不也是二婚吗?人家带一孩子,我不也带一个孩子吗?咱得明白自个儿的条件,不能太挑剔。” 李延生:“就是,啥事都是讲个合适。”细看照片上的明亮,三年前,李延生在樱桃的丧事上见过他,明亮胳膊上还戴着黑箍;现在的明亮,比过去长高了一头;便问:“明亮呢?” “上学去了。” “我记得他才六岁呀,上学这么早?” “我老出车,没人照看他,放到学校,叫人放心。” “你今天咋没去上班?” “我在货车上当司炉,今天倒班,所以在家里。” “幸亏你今天倒班,你要出车了,我就白来了。” “可不。” 接着陈长杰要带李延生去街上饭馆吃午饭,李延生惦着早回延津,便说: “家里有啥吃啥吧,我买好了下午三点多的火车票,急着赶回去。” “既然来了,就不能着急走,在武汉多住几天,我带你去黄鹤楼看一看。”陈长杰又说,“我这两天倒休,正好没事。” 李延生心想,你怎么能没事呢,我把樱桃带过来了,她马上就会让你回延津帮她迁坟,还要让你教她说笑话。但他不能把这话说给陈长杰,只好又撒了一个谎:“本来我也想趁着出差,在武汉多玩几天,可我刚才给老家打长途,胡小凤在家里发烧了,快四十度了,下不了床。” 见李延生这么说,陈长杰不再坚持:“既然小凤病了,我就不拦你了。”又说,“可家里啥吃的都没有,就剩热干面了。” 李延生:“热干面好,湖北特产,早想尝尝了。” 陈长杰把煤气罐接到灶上,开始做热干面。这时有人敲门,李延生替陈长杰打开门,撞进来一个头上冒着热气的男孩,背着书包,衣服前襟上都是饭点子,见家里有客人,也没打招呼,李延生主动说: “是明亮吧,中午放学了?” 陈长杰从厨房探出头:“是明亮。明亮,叫延生叔,老家来的。” 明亮又看了李延生一眼,嘴里喊了一声:“叔。”把书包放到橱柜上,拉开抽屉,掏出一块方便面,倚在沙发上啃起来。 陈长杰把热干面做好,盛了三碗端上桌;又把李延生带来的猪蹄掏出三只,每只用刀劈成四瓣,装到一个盘子里: “主要是时间来不及,就着你的猪蹄,凑合吃点吧。” 又对明亮说:“明亮,别吃方便面了,吃饭。” 李延生:“吃饭,不等嫂子吗?” “她中午不回来,在搪瓷厂吃,厂里有食堂。” 李延生指指镜框:“那女儿呢?” “她学校离搪瓷厂近,中午也去她妈那儿吃。” 三人吃过饭,李延生看看手腕上的表: “快两点了,我得赶紧赶火车。” “这回太赶了,不是小凤发烧,说啥也不让你走。” 李延生:“日子还长着呢,我以后再来。” 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明亮: “叔来时没给你买啥东西,你自个儿买个学习用具吧。” 陈长杰阻住李延生:“家里有钱,不用给他。”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是给孩子,又不是给你。” 见李延生这么说,陈长杰不再推拦,对明亮说:“叔给你,你就拿着吧。” 明亮接过钱,跑到橱柜前,把钱放到了自己书包里。 李延生一瘸一拐,陈长杰把李延生送到巷子口。李延生: “长杰,回去吧,孩子还在家呢。” “你轻易不来,我再送送你。” 李延生用当年戏里的文词:“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陈长杰:“延生,谢谢你瘸着腿还来看我。”接着也用戏里的文词,“此次一别,不知何时还能相见?” 说过,还有些伤感。李延生却知道,也许他们前后脚,陈长杰就随樱桃回延津了,两人又能见面了。但他不能把这话说给陈长杰,便说:“有机会,一定有机会。”便让陈长杰止步,他一瘸一拐往前走;走出半里路往回看,陈长杰还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他向陈长杰挥挥手,陈长杰也向他挥挥手;李延生转弯向右,到了另一条街上,也就不再装作一瘸一拐,拽开大步,去江边赶轮渡。 到了火车站,回新乡的火车票只剩半夜十二点的。买过火车票,李延生看看手腕上的表,下午三点十五,离上火车还有八个多钟头。李延生想起陈长杰要带他去看黄鹤楼的话,便打问着,坐公交车去了黄鹤楼。当时黄鹤楼的门票是一毛五,李延生买了门票,进了大门,顺着山坡往上爬,到了黄鹤楼前,看到黄鹤楼两侧柱子上,写着两行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李延生不懂其中的典故,也没在意;倒是揣测几天之后,陈长杰能否随樱桃回延津。但想起樱桃在新乡火车站说过的话,如果陈长杰不随她回去,她就跟陈长杰闹,这也是她非来武汉的目的;人怎么能闹得过一个鬼呢?李延生一个外人,从延津到武汉,都闹不过她,陈长杰是她前夫,就更拗不过樱桃了。如此说来,几天之后,陈长杰必回延津无疑。突然又想起,一个月前,陈长杰给李延生写信,邀请他来武汉参加婚礼,信的末尾有“余言面叙”几个字,中午吃热干面的时候,忘了问这个“余言”是什么了;这“余言”,也只能等几天后,陈长杰回到延津,李延生再当面问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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