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刘震云 > 一日三秋 | 上页 下页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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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五) 李延生决定去找老董,让他算一算自个儿命里运里,事到如今,遭遇了什么烦心事,使他到了不想活的地步。跟所有人一样,正经解不下来的事,只能找胡说了。去找老董的时候,他没有让门市部卖烟酒的老孟跟着,也没让老婆胡小凤跟着。按说,找人算事,有人跟着也没什么妨碍,去医院和精神病院,胡小凤就跟着他。但自有了去看老董的念头,李延生就想一个人去找老董;如果老董能算出他的心事,他不想旁边有人。 老董家住延津县城东街蚱蜢胡同。老董是个盲人,按说不好找老婆,但他凭着算命、摸骨、传话和直播,每月的进项,比李延生这样的卖酱油醋和酱菜的职工的工资还多好几倍,便不愁没女人想嫁给他。当然,不瞎不瘸的人还是不愿嫁给老董,嫁给老董的女人叫老蒯,一只眼睛瞎,一只眼睛不瞎,是个半瞎。半瞎比起全瞎,老蒯还算下嫁。后来,老蒯给老董生了一女一男,女儿和儿子都不瞎。李延生是第一次找老董算事,也是第一次到老董家来。进了老董家,先碰到老董的女儿,看上去七八岁了,拿根棍子,在院子里撵鸡玩;看到李延生,她停下脚步,愣着眼睛问: “干吗?” “找你爹问个事。” “事先挂号了吗?” 原来到老董这里问事,像在医院看病一样,得事先挂号,李延生:“事先不知道,没有挂号。” “那不行,今天先挂号,改天再来。” “我的事情很急呀。” “想加塞问事,得交加急费。” 李延生不禁笑了。突然想起,这是一个多月来,自个儿第一次笑。又觉得,自进了老董的家门,就觉得这个地方亲切,便知道来找老董找对了,便对这孩子说:“你说交加急费,我交加急费就是了。” 接着看到,老董家堂屋屋檐下,已经排着十来个人,有蹲有站,还有一个坐在树桩上,望着天发呆,便知道这孩子此言不虚,也知道等着听老董“胡说”的人还真不少。又想,看来正经解不下的事情有很多呀,不止自己一个人有烦闷的心事。李延生走过去,自觉排在这些人的后边。 太阳从东方移到正南,排在李延生前边的人一个个进屋,一个个从屋里出来离去,李延生身后又排了四五个人,终于轮到李延生进屋了。待进屋,看到屋子正中墙上,挂着一位天师的画像。李延生听说,老董供奉的天师姓赵,大概这就是赵天师了。赵天师身穿红色法衣,手举钢鞭,骑在一头麒麟上。画像上方写着四个字:“太虚幻境”。画像前的八仙桌上,摆着香炉,里面燃着三炷香。老董坐在八仙桌旁,一男人站在老董面前,抖着手说:“这事怨我,那件事也怨我吗?”老董的老婆老蒯,看李延生掀帘子进来,忙上前把他拦住,指指那人,小声说: “再等会儿,他又加问了一件事。” 李延生会意,忙又退出屋子,在屋檐下等候。留心屋内,听到屋里那人的说话声,老董的说话声。突然那人哭了,老董说,别哭别哭,哭也没用。一时三刻,那人从屋里出来,红着眼睛,听到老蒯在屋里喊“下一个”,李延生知道是喊自己,又掀开门帘进了屋。李延生坐到老董面前的凳子上。老董: “请客人报上大名。” 李延生:“老董,我是延生,在东街副食品门市部卖酱油醋和酱菜的延生。” 老董:“延生,啊,想起来了,过去你唱过戏,演过《白蛇传》里的许仙,我去听过。” 原来老董过去还听过他的戏。又想老董瞎了,无法看戏,所以说“听”。李延生:“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找我什么事?” “心里装了些烦心事,快疯了,不知闹腾的是啥,想请你给算一算。找到病根,才能解开这疙瘩呀。” 这时老蒯止住李延生,把赵天师画像前香炉里的三炷残香拔掉,又重新燃起三炷香,插到香炉里。李延生明白,拔掉的三炷残香属于上一个算命的人,现在换了人,要重新开始。老蒯把香燃上,老董起身,走到香炉前,嘴里念念有词,对着墙上的赵天师拜了三拜;跪下,又拜了三拜;站起,又拜了三拜;然后坐下,对李延生说: “报上你的生辰八字。” 李延生报上他的生辰八字,老董开始掐着指头算。算过,愣着眼在那里想。想过,又掐指算。如此又往复两次,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好嘛。” 李延生愣了一下:“啥意思?” “你心里装的不是烦心事,是装了一个人。” 李延生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装了一个人?什么人?” “当然是死了的人。” 李延生又吓了一跳,原来身体里装了一个死人。他嘴有些结巴:“凭什么?” “不凭什么,你被一个死了的人附了体。你心里烦恼,不是你烦恼,是你身体里那个人烦恼。” 李延生愣在那里,半天问:“这个人谁?” 老董招呼李延生近前,开始给李延生摸骨。老董摸了李延生的胳膊、大腿、胸前胸后,又摸脖子和脑袋。李延生问: “摸出来是谁了吗?” “这人藏得深,摸不出来。” “男的女的能摸出来吗?” 老董又重新把李延生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女的。” 李延生又吓了一跳:“女的,谁呀?不会是花二娘吧?” 老董:“这些天,她在你肚子里,逼你讲过笑话吗?” 李延生摇摇头:“那倒没有。” 老董:“跟笑话无关,就不是花二娘,另有其人。” “那是谁呢?” “摸不出来。” “能有办法知道她是谁吗?” “有。” “啥办法?” “传话。” “那就传话。” 这时老蒯插话:“丑话说到头里,算命是算命的钱,传话是传话的钱。” 李延生:“这是自然。这道理我懂。” 老董起身,又走到香炉前,嘴里念念有词,对着墙上的赵天师拜了三拜;跪下,又拜了三拜;站起,又拜了三拜;然后坐下冥想。冥想半天,睁开眼睛,对李延生说:“传话失败了。” “为啥?” “这女的就低头哭,不说自个儿是谁。” “那咋办呢?还有办法吗?” “有,可以直播。一直播,她就没处躲了,就看清她的面目了。” “那就直播。” 这时老蒯又插话:“事先说好,传话是传话的钱,直播是直播的钱。” 李延生:“放心,我身上带的钱够。” 接着李延生发现,老董给人传话,和给人直播,还有穿戴上的区别;传话,老董只穿家常衣服,平日是什么装束,传话还是什么装束;到了直播,老董还得换上跟墙上赵天师一样的法衣,戴上跟赵天师一样的帽子——老蒯从里间把红色的法衣和黑色的平顶道士帽端出,老董抖抖身子,穿上法衣,戴上帽子。老蒯又端来一盆清水,老董洗了洗手,又洗了洗脸,移步到赵天师像前,重新跪拜了三通;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开始念李延生听不懂的咒语;念过咒语,开始原地转圈,正转三圈,倒转三圈,又拉开架势在屋子里走碎步,走着走着,突然老董就不是老董了,成了一个女人。看着这女人转圈的步态和扭动的身子,老董还没说话,李延生脱口而出: “我知道这人是谁了。” 老董倒问:“我是谁呀?” “你是樱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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