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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第十三章

  腊月三十早晨,杜太白离开延津,去自封向同学秦东峰要账。自封是个市,离延津二百多公里。

  秦东峰是杜太白的中学同学。杜太白家住杜家庄,秦东峰家住秦家庄,两个村庄相距十五里。那时村里都没有中学,各村的孩子,每天清早,都跑到镇上读书。秦家庄还有一个同学叫秦发奎,在同学中,杜太白和秦发奎是好朋友,连下课撒尿都结伴去。

  这天是礼拜天,不用去镇上上学;吃早饭时,杜太白失手打碎一只碗,被杜天威打了一顿;趁杜天威去厕所,杜太白逃出家,接着逃离杜家庄,跑向秦家庄,去找秦发奎;杜太白想在秦发奎家躲一天,第二天早上,一块去镇上上学。十五里路,杜太白跑出一头汗。在秦发奎家里,杜太白正跟秦发奎诉说挨杜天威打的委屈,秦东峰知道杜太白来了,偷了家里他爸一小碗白酒,端到秦发奎家;秦发奎家住秦家庄村西头,秦东峰家住村东头;秦东峰怕他爸发现他偷酒,或被村里别的人看到,告诉他爸,端着这一小碗白酒,没有从村中间穿过,而是绕到村后野地里,多绕出二里多路。

  在秦发奎家牛棚里,三个孩子轮流喝碗里的白酒。那时他们才十二三岁,不该喝酒;正因为这样,大家共尝违禁品,使他们的距离迅速拉近。为了这一小碗白酒,杜太白和秦东峰也成了好朋友。在镇上,两人合伙买过一根冰棍,你嗍一口,我嗍一口。两人还合伙买过一块糖稀。糖稀就是红薯熬出的焦糖,凝固到一起,形状像巧克力;说是糖稀,比巧克力硬,像铁块;像铁块就对了,咬到嘴里一块,能多吮几口。两人伙吃时,一小块糖稀,卡在杜太白嗓子眼,堵住气道,杜太白喘不上气来,憋出两眼泪;秦东峰后撤几步,猛地向前冲,撞到杜太白后背上,将杜太白嗓子眼的那块糖稀撞了出来;杜太白缓过气来,流着泪说:

  “东峰,咱俩有过命的交情呀。”

  秦东峰嘿嘿笑了:“苟富贵,莫相忘。”

  用的是刚从课文里学到的话。

  渐渐,杜太白跟秦东峰的关系,比跟秦发奎还好。

  秦东峰有一个姑父,在自封市钢铁厂当轧钢工;杜太白和秦东峰上到高中二年级,自封钢铁厂招工,秦东峰的姑父回延津休假,去秦东峰家串亲,跟秦东峰他爸喝起酒来,提起钢铁厂招工的事,问秦东峰他爸,愿不愿意让秦东峰跟他去自封当工人;“千载难逢的机会。”秦东峰的姑父说;秦东峰他爸拍了一下大腿:“亏你想得到,孩子遇到贵人了。”又说,“孩子学习不行,不是上学的材料,上也白上,能跟上你,是他的福分。”忙给秦东峰的姑父倒酒,“这一下,孩子彻底脱离农村了。”秦东峰他爸把这件事说给秦东峰,秦东峰也认为是件好事。第二天,秦东峰便退了学,等着姑父休假结束,跟姑父去自封。当时,秦东峰想让杜太白跟他一块去自封炼钢,秦东峰:

  “一块去吧,我跟我姑父说说,让我姑父跟钢铁厂说说。”

  又说:“咱俩在一起,也能做伴。”

  杜太白在班上学习比秦东峰好,外号叫“牛顿”,当时想考大学,就没跟秦东峰去自封。事后想,就是他想去,非亲非故,秦东峰的姑父不一定愿意带他;就是愿意带他,秦东峰的姑父就是钢铁厂一个轧钢工,带一个人行,带两个人,他未必说得成。

  秦东峰临走那天,杜太白提出,两人一块去镇上照相馆照个相。杜太白:

  “此时一别,不知何时相见。”

  用的也是语文课上的文词。接着又用文词说:

  “此情可待成追忆。”

  突然想起什么,问秦东峰:“是不是把秦发奎也叫上,咱仨一起照?”

  没想到秦东峰摇摇头。

  “为啥?咱们一块喝过酒。”

  “不说了,我俩闹别扭了。”

  两人便去镇上照相馆照了一个相。照片上,两个少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直到现在,杜太白家相框里,还有这幅照片。

  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两人一个在自封,一个在延津,渐渐都有了家庭;渐渐儿女都长大了。有时秦东峰从自封回延津探亲,也来找杜太白,两人一块去饭馆吃顿饭,喝场酒。秦东峰:

  “现在,不用偷着喝酒了。”

  杜太白:“开始吃酒的亏了,一喝就大。”

  两人笑了。

  一次两人喝酒,秦东峰说:

  “我一来延津就找你,你没去自封看过我,不够意思。”

  接着摸出一个烟盒,在烟盒上,龙飞凤舞写了一行字,递给杜太白:

  “这是我家在自封的地址,得来。”又说,“来了,还喝。”

  杜太白把烟盒收起来:“去,一定去。”又说,“你不是说过,苟富贵,莫相忘。”

  两人又笑了。

  杜太白发现,四十多年过去,秦东峰也有变化;最大的变化,他小时候不爱眨巴眼睛,现在爱眨巴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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