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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韩胜利 韩胜利又被老赖的人打了一顿。老赖是新疆人,但是汉族,不过脸盘、鼻子,长得比维族还维族。人头一回见他,总问:维族吧?老赖一开始还解释,说父母是上海人,五十年前到新疆支边,生下了他,也是入乡随俗,牛羊肉吃得多,开始像维族人;后来干脆不解释了,承认自己是维族人,才省下许多口舌。北京西郊海淀区,有一个紫竹院公园,公园靠北一带,叫魏公村。魏公村一带,是一帮新疆人的地盘。 这帮新疆人,在魏公村一带卖烤羊肉串,卖新疆花帽子,卖新疆冬不拉,卖维刀等,但卖的东西是假,卖东西也是假,偷东西是真。老赖是这帮新疆人的头目。一开始不是头目,也是经过几次火并,血里火里闯出来,一个汉人,才管住了这帮维族人。老赖上台伊始,也推行许多新政。譬如讲,过去这些新疆人名义上是偷,但嫌偷麻烦,实际是抢;老赖规定只准偷,不准抢;偷人算贼,抢人算强盗;偷人带手,抢人带刀,离杀人放火已经不远了;要想长期在魏公村待下去,不能过杀人的界限。再譬如,魏公村是新疆人的地盘,过去这些新疆人,偷人不仅在魏公村,走哪儿偷哪儿,或走哪儿抢哪儿,常引起新疆人跟别的地界的贼火并;老赖又立下规矩,国有国界,省有省界,从此偷人不准出魏公村;当然也不准别的贼进魏公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这帮新疆人表面应诺,背地里还是我行我素;规矩成了规矩,无人遵守;老赖常为此生气。 十天前,韩胜利到魏公村看老乡,看过老乡,到商场闲逛,顺便偷了一回。被偷那人,是个中年妇女,看她衣着得体,戴着眼镜,走路趾高气扬,以为是个有钱人,韩胜利才下了手。待钱包到手,溜出商场,打开钱包,里边才三百多块钱,看着钱包鼓鼓囊囊,里面塞了一大沓名片,这才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富人不戴眼镜,戴眼镜的,都是穷酸知识分子。韩胜利偷间,没被中年妇女发现,但被几个新疆人发现了,在商场偷东西没被抓住,出了商场,正后悔这偷,被几个新疆人抓住了。跨区作业,不管从行规讲,或是从老赖的规定讲,都属大罪。新疆人本不遵守规矩,但别人犯了规矩,却要按规矩办。几个新疆人先把韩胜利打了一顿,头都打破了,接着罚款两万。韩胜利自知理屈,但偷三百,罚两万,多出六十多倍,世上又没这道理,这就不是罚款,而是刁难韩胜利。 韩胜利将这道理说破。韩胜利不说破道理,这事还好商量,一经说破,几个新疆人恼了,不是两万,也成了两万。韩胜利还在力辩,新疆人不喜啰嗦,直接把韩胜利带到一地下室,将他绑在一下水管道上,韩胜利认这账,就放了韩胜利;不认,就让他饿死在这里。韩胜利见地下室跑满了老鼠,害怕了,只好写下欠新疆人两万块钱的欠条。新疆人规定:从明天起,每天还两千,分十天还完,又怕韩胜利逃债,让韩胜利在魏公村一带找个保人。 韩胜利只好带他们去找今天来看的老乡。这老乡叫老高,也是河南洛水人,在魏公村三棵树街边,开了个河南烩面馆子,除了卖烩面,也卖胡辣汤。新疆人看老高有固定买卖,记准老高,才放了韩胜利。韩胜利先去医院缝了八针,包上脑袋,从第二天起,便带伤作业。这时偷东西就不是偷给自己,而是偷给新疆人。韩胜利做贼时间倒也不短,但业务一直长进不大。所谓长进不大,不是胆子小,韩胜利贼胆不小,但对偷的对象、环境、时机,判断常常失误。偷富人偷了穷酸知识分子,仅属一例。对对象判断失误还没什么,对环境、时机判断失误,事情就大了,就会被人抓住。偷,也是一门艺术;偷,也讲究微妙的瞬间。 韩胜利做事情爱讲大概,吃亏就吃在微妙的瞬间。瞬间当时没意识到,转瞬间,你就由主动变成了被动。偷十回,有七回被人发现,得赶紧逃走,倒练出一腿跑的好功夫。还有两回被抓住,或挨打,或被人送到派出所,剩下一回偷成了,还不知偷的是什么。自十天前被新疆人抓住,韩胜利工作倒比以往勤奋。过去偷给自己,可紧可松,现在偷给别人,每天睁开眼睛,就欠人两千块钱,不敢有怠慢处。但对瞬间的把握,并不因为勤奋而有所改变。过去每天工作七八个小时,现在每天工作十三四个小时,但偷到手的钱,并不比过去多。 韩胜利过去上街,一天下来,能到手五百块钱,就算好的,有时转悠一天,没个下手处,也属平常。搁在过去平常,搁在现在,就不平常了。新疆人规定的任务,没有一天是完成的。每天去给新疆人交钱,都会让新疆人踹两脚。因韩胜利有保人,新疆人倒不怕他跑了,次次指着他的鼻子说,到了十天,再跟他算总账。这时韩胜利不埋怨新疆人,也不埋怨自个儿,单埋怨同乡刘跃进。 刘跃进欠他三千三百块钱,欠了仨月,仅还了二百。原以为这个厨子没钱,逼也没用;待刘跃进丢了个包,包里竟有四千一百块钱;宁肯让人偷了,也不还韩胜利,韩胜利就急了。平日耍赖也就算了,看韩胜利头被打破了,被人逼债,还无动于衷,这就不是钱的事了,是人品有问题。连本带息,三千四百块钱虽然不够韩胜利还债,但哪天上街不顺手时,起码可以救急,少挨新疆人两脚。接着又不怪刘跃进,开始怪自己。新疆人,刘跃进,原来都比他狠。他白担了一个贼的名声。 但平日对刘跃进不狠,刘跃进把钱丢了,再狠也没用,为了让他还钱,韩胜利得先帮他找包,便带他去找了曹哥。帮他是为了让他还钱,谁知刘跃进认识曹哥之后,中途把韩胜利甩了,第二天取包时,单独去了鸭棚。幸亏曹哥鸭棚的人没找着青面兽杨志,刘跃进与鸭棚的人闹起来,被曹哥的人打了一顿。待韩胜利再找到刘跃进,问他为何中途叛变。刘跃进不说中途叛变的事,反倒怪韩胜利介绍曹哥介绍错了,白交了一百多块钱定金不说,还白耽误两天时间,这时耽误的就不是时间,而是找贼。脾气比韩胜利还大。刘跃进刚挨了曹哥鸭棚的人一顿打,似乎也有了资本,指着自己头上的纱布,对韩胜利说:“少给我来这套,你挨了打,我没挨打呀?” 韩胜利有些哭笑不得:“你把事说乱了,打是都挨了,但挨打的事不同呀。咱不说挨打的事,单说还钱的事。” 刘跃进:“找不到包,我就不活了,还说还钱。” 就这么赖上了。韩胜利也拿刘跃进没辙。新疆人逼得紧,韩胜利顾不上与刘跃进周旋,刘跃进成了穷光蛋,跟他周旋也没用,先得每天上街作业,应付新疆人那头。但天天两千块钱的任务,天天皆完不成。日期过半,新疆人不但逼韩胜利,也开始到老高的河南烩面馆,逼保人老高。老高也怕这些新疆人,又替这些新疆人来逼韩胜利。韩胜利劝老高:“那个鸡巴饭馆,你也别要了;你一跑,我也跑;你解放了,我也解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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