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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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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在这处老宅呱呱坠地的,在这里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和五彩梦频频的少女时期。那么,这里也可以说是我的“孵化基地”——与安徒生的童话相反,我是从“鸭蛋”壳里诞生出来的;一个由于机缘巧合而错生在群鸿故里的麻鸭蛋。我有自知之明,以我现在的情况看,我是个注定了将一生平凡的人。我不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谁年纪轻轻的就会甘于平凡呢?但我确实已看清了我的一生,除了买彩票意外中几千万大奖,我的平凡毫无悬念。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那是指古人,而且主要指官场之人。 四年来的打工生活使我明白,芸芸众生之中寻常如我者,在现代社会,最迟三十就该知天命了,否则岂非活得甚不清醒么?何况,果然中了几千万大奖就不平凡了?我不还是我吗?我不怕平凡,简直也可以说,既然平凡注定是我的宿命,我愿与我的宿命和平共处,平平凡凡度过我的一生。我之一切努力和劳碌,不是一心想要超越平凡,只不过是要使那平凡趋于稳定,争取在稳定中过出几许平凡人生的微淡的小滋味来。我不赞成“明知不可为”而“为”,我认为这句被某些人赋予诗性色彩的话,其实是很忽悠人的,明明不可为还乱为个什么劲儿呢?那不是瞎折腾吗?我深知我除了沾光于玉县方氏家族这一点,自己的人生再无任何可以任性折腾一番的资本。连我是方氏家族后人这一点,也不是事实,而只不过是“既成事实”。我之折腾,很可能将“既成事实”也折腾成了难堪的事实。 是的,我委实折腾不起。 让平凡来得更平凡一些吧!不就是平凡吗?又不是生不如死!有何惧哉? 我要在平凡中活出些自尊来……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睡着了。 等我醒来,养父已在厨房里了。 片刻后我们父女开始吃饭,养父开了瓶红酒,问我喝不喝? 我说:“喝,当然喝。” 养父高兴地为我斟酒。 他情绪极佳。 二〇〇六年两会期间的《政府工作报告》宣布从此取消农业税了,先前指责他的一些人有的向他道歉了,有的不能再拿那事说三道四旁敲侧击了,某时期内笼罩着他的官场雾霭消散了——不必问我也知道,这是他情绪极佳的主要原因,尽管他因而没当上市委书记。另一原因,当然是方氏家族的海外成员归国寻根这一活动。他与我通话时曾说,自己是当成一件大喜事而参与的。 他说门两侧从前就有石雕,是玉县民众集资在我“校长妈妈”的祖父七十寿辰时献给方宅的,以感激老先生常年在民间进行义诊的善举——后来被砸毁了,不久前按照片原样重雕:鹤寓意长寿,葫芦代表医道之玉壶。他说如果他是书记或市长,那么以自己是方静妤丈夫的双重身份,理应是欢迎活动组委会主任。但他既没当上书记,也不是市长了,只不过是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了,所以就只能当“秘书长”。 他将“只不过”三个字说出格外强调的意味。 他说有一个时期,这里被几家公司合占了。半年前,市委市政府下达联合红头文件,勒令速速搬出,以便维修。说以后,这里就是永久性的“方氏故居”了,但他和我,却可以在任何时候都像主人一样居住其中,生活在其中,拥有不可剥夺的居住权,但产权归公。 我们父女边吃边聊时,来了一个小伙子,是组委会的工作人员。他请养父过目几页名单,即将印刷成册。养父离开饭桌坐到一边认真看。工作第一,他总是那样。即使刚刚端起饭碗,也会立刻放下。 看着看着,他不高兴了,抬头冷冷地问:“个体户什么意思?” 小伙子嗫嚅地说:“个体户……您明白啊。” “我不明白!方氏家族在国内的唯一后人,而且是最直系的后人,怎么就成了个体户?海外归来的方氏家族的客人们会怎么想?”养父板起了脸。 “这……那您给个明确的指示,该怎么改?”小伙子的样子显得有点儿蒙圈。 我说:“爸,事实如此,别改了。” 养父说:“非改不可。这不是小问题。” 小伙子说:“您别生气,我是临时抽调来的,没经验,情况了解得不太准。” 养父说:“我没批评你的意思,记住,要这么改——以‘自由职业者’取替‘个体户’三个字;学历不要写‘夜大在读生’,啰唆。写‘大学’两个字就行……” 他转脸问我:“女儿,让你带回几张个人满意的照片,没忘吧?” 我说:“带回来了,现在要?” 他说:“那有劳女儿了。” 我取回装照片的信封,在饭厅门外听到养父在对小伙子说:“我女儿不是一般人的女儿,我强调这一点,不是指她是我前任市长、现任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女儿;而是强调她是方静妤同志的女儿。方静妤不仅仅是已故的玉县护校的校长,正如我刚才说的,是方氏家族在国内族脉的传承人。那么,方静妤唯一的女儿是怎样的人,直接影响方氏家族那些后人们寻根的心情……明白我刚才为什么有点儿犯急了?……” 我听到小伙子说:“明白,我保证按照您的指示改好。” 我怕直接进入会使养父尴尬,成心在门外弄出了响声,等屋里安静了才推开门。 养父说:“女儿,介意我替你选一张吗?” 我笑着说:“那最好。” 其实,我心里也很不自在,因为自己“事实上”是个体户;“事实上”还在读夜大;“事实上”未免太平凡,对于方氏家族而言,简直平凡得近乎平庸。 养父又问:“女儿,这张如何?” 我笑着说:“好。” 小伙子走后,我们父女继续吃饭的气氛不如刚才那么愉快了。也不是不愉快,只不过多少有点儿凝重了。 养父对我说,我在活动中的任务主要是陪好女性嘉宾,照顾好老年嘉宾,比如搀搀扶扶的,如果他们之中谁的听力不好,我要充当一下“助听器”。 我笑着点头。 “但尽量少谈自己。谁问了,不回答不礼貌,回答以简单含糊为好,理解爸的意思吗?”他也笑着嘱咐我。 我照例笑着点头。 “放心,你的角色是轻松角色,到时候,老爸会专门向他们介绍你的。老爸的介绍,会比你自己谈自己效果好。你瘦了,接下来的几天,要多吃点儿。”他为我夹了一个鸡腿。 而我为了向他证明回家的愉快,吃得津津有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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