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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我看出,对是否属于“同性恋”,他仍心存疑点。然而我并未心生不满,只不过觉得他这位“市长爸爸”可笑得十分可爱。

  “我可以上去看看吗?”

  他望着吊铺的表情像一位礼貌的探长。

  我说:“当然可以,老爸请。”

  他是高个子男人,若不匍匐前进,分明就达不到目的。他倒也适可而止,仅站在小梯上看了看,没往上爬。

  我已经与高翔每晚睡在上边,吊铺上显然是同眠共枕的情形。

  他的脚落在地上时,满腹忧愁又挂相了,他同样也不想掩饰。

  我正要解释,高翔来了。

  我向他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您也可以认为是我未婚夫。”

  他郑重地反问:“实际上呢?”

  高翔多次听我讲过他,已猜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谁,笑着说:“实际上我俩的关系就差领结婚证了。”

  高翔的话彻底打消了养父心中关于“同性恋”的疑虑,那疑虑肯定令他如鲠在喉情绪糟透了——高翔的出现省了我的事,无须再作任何解释了;而他的表情也豁然开朗,满脸阴云一扫光。

  于是两个男人互通姓名,不但握手,还互相拥抱了一下。

  听我说高翔是摄影家,养父来了兴趣,要求参观高翔的照相馆。

  在照相馆内,高翔翻出自己出版的摄影集和专著,以及获奖证书给准岳父看,看得我养父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吃晚饭时,他俩从摄影谈到了各地风光、水土民情、古迹保护、旅游经济、扶贫重点等等等等,谈兴勃勃,欲罢不能,几乎都轮不到我说话的份儿。

  当晚养父与高翔同住照相馆。这进一步证明,所谓“取经”完全是他的借口——若以公事来到深圳,他那种身份的人,岂可随便住在私人居所?

  第二天上午,养父一见到我就高兴地说:“女儿,老爸祝贺你找到了理想而优秀的另一半!”

  不知高翔与他晚上又聊了些什么,竟使他有种遇到了知音,相见恨晚似的愉快。

  下午,他又非要去探视李娟。这一要求,已与“同性恋”的疑点无关了。不让他去没有过硬的理由。

  李娟那时已渐康复,可以坐起来说话了。

  我养父去看她,自然使她分外高兴,聊得十分主动。娟是个说话敞亮又得体的女孩,越是在有身份的长辈面前,话说得越发敞亮和得体。而养父呢,越是在普通人面前越和蔼可亲。并且,他特喜欢说话敞亮的年轻人。二人聊得甚是欢洽。

  养父临走时对她说:“娟,替我好好照顾婉之哈,拜托了。”

  娟说:“哪里呀叔,您太抬爱我了,这些日子一直是她在照顾我啊。”

  养父说:“她现在也应该报答报答你嘛,我指的是以后和将来,我希望你俩的友谊是一辈子的事。”

  娟说:“婉之的性格有点儿像白素贞,我愿意做小青。”

  “哎呀,哎呀……”

  娟的话使一向善谈的养父不知说什么好了,忍不住俯身亲了她额头一下。

  离开病房,养父在走廊上对我说:“凭李娟为倩倩挡了一刀这一点,她不但值得你深交,而且值得你尊敬。现而今,有一位值得自己尊敬的朋友不容易了,可要珍惜你俩的友谊呀。”

  因为我和娟的关系既非姐妹,又非老乡,还与街头流血案件有关,我一个人去看娟时,“同性恋”之猜测几被坐实。高翔也去探望娟时,那种猜疑又上升为“乱”了。养父一出现,他的气质,想不让人猜到他是一位在职的官员都不可能。猜疑自然而然地消除了。我再去探视娟时,护士竟说:“小青,白素贞看你来了!”——引得其他病人全笑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在医院的那个病区,友谊成了足以羡慕之事。

  而当天晚上,在照相馆,当着高翔的面,养父与我谈了一些我一无所知的事。

  他说,对于神仙顶那些与我有亲情关系的人,他是暗中照顾过的。他负责建临江大桥和临玉公路时,曾专门嘱咐人去神仙顶将我大姐夫和二姐夫招为临时工。他说我大姐夫那人还行,有钱挣了就比较安分。我二姐夫那人的确不怎么样,给他惹了不少乱子。后来出那种事,亦属必然。

  他说我生父去世后,我大姐夫托人转给他一封信,希望他参加丧事。他没去参加,但给了一笔丧葬费。

  “我与你生父从没见过,对他一点儿都不了解,我真去了能不让我讲几句话吗?我非不讲能依我吗?可我讲什么呢?就算我什么都没讲,只不过参加了一下,过后能不传开吗?众口难堵,谁能预料传来传去会传成什么样呢?不但对我不好,婉之对你也不好啊是不是?……”

  我和高翔都认为他没参加是对的。

  对于我的“还行”的大姐夫,我内心又多了一种不好的看法。

  而我帮助杨辉和赵凯的事,养父却非常支持。

  他说:“就当成是亲情扶贫吧。中国贫困人口多,主要在农村,单靠国家拨款肯定力有不逮。有能力的人从经济上帮一下处于贫困之境的亲戚,那还不是完全应该的?但是呢,你俩都不属于先富起来的人。你俩成家后,能力将更有限。量力而为吧,帮穷先帮人,帮人先帮下一代,帮下一代先帮他们受教育。别说你们俩了,我对我的穷亲戚们,也只能本着这么一个原则来帮啊!……”

  他说到后来,竟然几度哽咽。

  第二天上午他就走了。

  在机场,养父拥抱着我说:“女儿,老爸不虚此行,因为我亲眼看到你有了自己的一番小事业,有了最适合你的另一半,有了情如同怀的好友,而且你还在上夜大,我放心了。你‘校长妈妈’泉下有灵的话,也会非常高兴的。既已成为深圳人了,那就好好在深圳生活下去吧。不太忙的时候,回玉县看看老爸,老爸就喜出望外了……”

  他的话把我说掉泪了。

  回去的路上,我发觉兜里多了个信封,内中有卡。

  高翔说:“给你老爸寄回去。”

  我说:“万一真需要呢。”

  他说:“有我呢。”

  我说:“起码划一下,看看多少钱吧?”

  他生气了,训道:“看什么看?有那必要吗?你没听他说,他也有穷亲戚吗?估计还不少呢!你别管了,我负责寄回去。”

  他将卡夺过去了。

  我说:“那也得等我先给我老爸写封信再寄吧?”

  他说:“信你也别写了,你写不好,也我写吧。”

  养父那时已不是市长了,到人大当副主任去了。我知道,他一直希望能当一届书记,一度呼声也特别高,但主要由于谏言免除农业税的事,他忽然成了有争议的人。他不无压力,也不开心。他说他再干两年就该退休了,可做闲云野鹤了,那时可以反过来经常到深圳看我了。而他这次与我在一起,自谓“爸爸”的时候少了,自谓“老爸”的时候多了。叫我“女儿”的时候也少了,叫我“婉之”的时候多了。我想,他也许认为,我将越来越不仅仅是他的女儿,同时也是别人的亲爱者或什么人了。

  我自忖写不好一封既退了卡又不使养父自尊心受伤的信。高翔既与养父谈得来,由他写那样一封信显然更好,于是就不再争论,他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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