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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娟不许我再睡,一再推我,说:“你烦我就行啦?回答我个问题,我躺下后一直在想,到这会儿也没想明白——哎你说,嫦娥和吴刚他俩,孤男寡女的,干吗不做了两口子呢?……”

  结果,我被她这不三不四的问题纠缠得再睡不着了……

  也许因为我俩都年轻,精力足;也许因为有了都特中意的店和家,被幸福感“烧”的;也许因为昨天挣了两桶钱,情绪一直处于亢奋状态——总之,尽管夜里折腾了一番,早上起来时居然还都特有精神。

  我问:“今天有什么新感觉?”

  她反问:“没头没脑的,谁知道你指的什么呀?”

  我说:“夜里的结拜仪式虽然被你破坏了,不算圆满,但在我这儿,已是既成事实了,汇报汇报感想。”

  她不假思索地说:“还能有什么别的感想?如果单论保卫你这个妹妹,还有咱们的店和钱,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呗!”

  这一天,也就是二〇〇四年的一月十八日,我们的毛收入也很可观,又是两桶,不比昨天少。

  娟说,接着会一天比一天少——三十儿那天会再多起来,从初一到初七,可能从早到晚根本没人光顾。她说那是每年的常态,提醒我要有心理准备,万勿为那种冷清而忧愁不已。

  我说:“那还莫如不开门营业。”

  她立刻反驳:“还是要照常营业,要使咱们顾客至上的形象深入人心。”

  见我不以为然,她又说:“搞‘一大二正三不计较’你行,真正开好一家小超市我行,听我的没错。”

  接下来的几天,我俩像两个“掉进钱眼儿”且不想往外爬的小财迷,终日所思所想所议除了和钱有关的事几乎再无其他,恨不得替每一个进入超市的人将钱包掏出来,押在我们那儿,不买够一百元的东西不许走。而晚上面对面坐下点钱时,又希望装钱的小塑料桶是取之不尽的法宝。

  初一果然十分冷清,只有两个大人一个孩子进入超市——那孩子买了一只灯泡,大人买了一瓶腐乳;另一个大人只是经过的行人,买了一只打火机。

  晚上我俩早早就将超市关了,吃的又是方便面。爬上吊铺,无所事事,双双仰躺着发呆,“共享”百无聊赖之寂寞。那种空前的寂寞使我连书也看不下去。

  春节是最令只身在外的人想家的节日。

  我想的当然不是神仙顶,而是我曾经的玉县的家——它在玉县一向被叫作“方宅”。我想的亲人也不是生父何永旺及两个亲姐姐,而是我那“市长爸爸”——如果他是我生父,那么我何至于只身在外过第二个孤寂的春节?为了打消这种使我不由得不怨命的想法,我默默起身摆弄几捆钱——将纸钞的折角抚平,将硬币重包一次。

  钱真是好东西呀,即使不花,看着也使人愉快。倘还不少,尤其使人喜不自胜。那种感觉如同父母看着聪明过人、将来必有大出息的小儿女,会对以后的日子油然产生企盼和憧憬。

  李娟欠身看着我试探地问:“咱俩明天干脆先弄回一台电视怎么样?”

  钱已经有一万两千多了,足够买一台电视了。

  然而我犹豫,一时拿不定主意。

  娟又说:“我知道一个地方,能买到便宜的。”

  我问:“新的?”

  她说:“那当然。买台小点儿的,三千元打住了。有了电视,咱俩就不会没着没落的了。要不,我闷得都想喊了。”

  我终于对娟的话表态:“行。该花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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