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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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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下了脸,也不看着我了,穿上拖鞋,端着盆就往外走。 我说:“你别那个样子出去。” 她问:“怎么了?” 我说:“你化了妆虽然好看,但也会使老板夫妻俩想到一个人。” “又是谁?” 她站在门口,既不转身,也不回头。 我说:“还是姚芸。” 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我的话有明显的审判意味。 她将盆放下,缓缓转过身,表情庄严地走到我跟前,俯视着我问:“你认真的?” 她的语调也变冷了。 我仰着脸,不示弱地迎着她的目光,傲然地反问:“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她突然扇了我一耳光。 我说:“滚。” 她愣了片刻,猛转过身去,胡乱地将属于她的东西尽数塞入拉杆箱,昂头拖着往外走。 我高叫:“站住!” 她又僵立在门口了。 我命令地说:“拖鞋是旅馆的。” 她缓缓从拖鞋中抽出了双脚。 她竟赤足而去,还用手阻挡了一下门,使房门关得几近无声。 我看着门前那双拖鞋,顿时泪如泉涌。 我失眠了。一合上眼睛,眼前便会出现一双红色高跟鞋。终于困得不行睡过去了,却又梦到姚芸。不是什么好梦,姚芸在梦中一句接一句地问我:“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话也如同审问。 我无法回答——我变哑了。哑巴还能发出咿里哇啦的声音呢,我却连那种声音也发不出来。我似乎成了一个完全没有声带的人。 我从梦中醒来,“为什么”三个字犹声声在耳。已不是姚芸在问,而是自己在问。 是啊,为什么啊?究竟为什么?同样的事发生在姚芸身上,我一味同情;发生在李娟身上,我却表现得深恶痛绝? 李娟和姚芸,不都是单纯、坦诚又温暖的女人吗? 难道仅仅因为李娟是我的朋友,而姚芸和我的关系还很浅吗? 朋友之间不是更应多一些怜惜吗? 我无法给自己一种合情合理的解释。 好幸运地有了一个亲如同怀的姐们儿,却又那么简单粗暴地失去了——我又如同一个社会关系之和归零的人了。 第二天我已不愿住在那个如同是家的房间,早早就回到了厂里。 以后十来天我一次也没回“家”,因为很难面对李娟睡过的空床而若无其事。 一日傍晚,我在厂外的小路上散步,心事浩渺,低头信步。 忽然听到一阵哨声,随之听到有人喊:“封住路口!分散排查!” 刚一抬头,被别人撞了个满怀——对方跌坐到地上,而我的头撞疼了。我揉着额定睛细看,坐在地上的居然是也被撞蒙了的李娟。她穿的不再是旗袍,而是紧身瘦腿儿的长裤。她那双红色的高跟鞋有一只脱脚了;并且,断跟了。小路那端的路口,停着一辆警车,只见车头,不见车尾。车前盖上的红色警灯不停地转,警笛长鸣不止。一名公安背对我俩,倒剪双手,叉腿伫立。 李娟仰脸看我,向我伸出只手。她的举动那么自然,也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即使我是陌生人,也应该握住她的手拉她起来。 我并没那么做。 我立刻蹲下了——我的举动也那么自然,半秒的犹豫都没有,如同鬼使神差。 我脱下自己的鞋子,替她穿在脚上,又脱下工作服帮她穿上。于是我光着脚了,上身只穿一件短小的花衬衣。我提着她那双高跟鞋,这才拉起了她。 她说:“我崴脚了。” 我扶着她,一声不吭往厂里走。 她又说:“别把鞋跟弄丢了,挺好的一双鞋,修修还能穿。” 我站住,却将鞋跟拽下来,扔到了远处。 快走到厂门口时我才说话。我说的是:“你扶着我。” 她顺从地扶着我了。 我又说:“低下头,别说话,扶我进厂。” 她照做了。 而我,苦笑着向老门卫扬了扬高跟鞋。 老门卫说:“姑娘,穿高跟鞋走路要当心嘛。” 我们厂有后门。 路过垃圾桶时,我将高跟鞋扔进去了。 她舍不得,想去掏出来。 我不放开她的手,硬拽着她往前走。 到了后门,我从兜里掏出钥匙塞在她手里。 她伸开五指,见是钥匙,没说话,脸上也无任何表示,转身走出后门,一跛一跛地走远了。 那天晚上,我对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回一次家犹豫再三。 我最后的决定是不回去,我不知再在“家”里面对她时该说什么好。 九点多我就躺下了,却意识到如果不回家一次,肯定没法入睡。于是我爬起来,找了个借口,与一名线长打个招呼,急急如风地往家走。我推开门,见李娟也躺在床上并未合眼。她显然听出是我回家了,却一动不动。 我也不吱声,走到我的床边坐下。 这时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仍一动不动。 隔了一会儿我才说:“那是怎样?” “他不在了。” 她的话答非所问,而我没能立刻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又隔了一会儿她才说:“周连长牺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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