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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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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我正喂老人吃饭时,他女儿又来了,进了病房就嚷嚷:“你瞎了,没看见我爸张那么大嘴吗?” 我终于忍无可忍,将碗放下,嚯地往起一站,瞪着她说:“我没瞎,看见了,你什么意思?” 她嚷嚷道:“你是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啊?我老爸张那么大嘴,那就是想大口大口地吃!你偏半勺半勺地喂,使他着急你觉得好玩吗?!……” 我刚要说话,老人也发脾气了,大声说:“我以前饭量大,这一点我告诉过她了,她成心的!不吃了!不吃了!要是顿顿只能吃个半饱,那我干脆绝食啦!……” 一名护士听到嚷嚷声进了病房。 我扭头嫌恶地看老人一眼,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你瞧她看我老爸那眼神儿,我真想抽她……” 那女人又对护士这么嚷嚷。 我在走廊里刚脱下护理服,那女人也出来了。 我一步跨到她跟前,双手往腰里一叉,凛凛地说:“你不是想抽我吗?动手吧。但是动手之前劝你考虑考虑,如果我还起手来吃亏的是你还是我?” 我比她高半头。小半年的帮厨工作,使我成了一个一看就知道挺有力气的姑娘。 那女人瞪着我呆住了。 我又说:“在病房里我多次装哑巴,是因为不愿当着你老父亲的面跟你理论,免得你们父女都下不来台。现在我要告诉你,我不是一般的护工,我是贵州省玉县护校毕业的!那所护校虽然在一座县城里,但是解放前就存在了。你在网上查查就会知道,那所护校在中国西南几省是最著名的!我的做法无可指责,动过胃部切除手术的病人,停止流食以后,一个时期内必须小口进餐,慢食慢咽,以防噎住了咳嗽起来震开了刀口!一旦发生那种情况,只能再进抢救室二次剖腹,你他妈的听明白了?!……” 那女人如被定身法定在我面前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护士也出来了,批评那女人不对,肯定我的做法很专业,完全正确。 “你老父亲的状况还没稳定,短时期内别出院为好。都快过春节了,我们能替你招到小方这么优秀的护理你烧高香吧!如果她不干了,你每天来护理你父亲?你应该知道的,我们目前的护工缺岗,忙不过来。” 护士的一番话,解除了那女人的定身法,却也只不过眼球一转,能说话了。 她仍不失傲慢地说:“可我出的钱也多……” 她的话更加撮起了我的火。 我说:“你成了个有钱的女人就了不起了?你还真以为钱是万能的了?在我看来,你也只不过是个……我不干了!” 那时,我倏然又被一种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的感觉所笼罩——不,不是笼罩,那是一种由内向外发散的宣泄驱动力。我想扇那女人一个大嘴巴子,可我不敢,那么一来,我再有理也没理了。我想摔什么东西,可四周没有任何我随手就可以拿起来摔的东西,即便有我也还是个不敢。我凭什么摔医院的东西?摔了不是得赔吗?最主要的冲动阻力是——我面对的是一个女人,她并没想在金钱方面白占我便宜。而且,我的两个姐们儿也不在场,使我怎么宣泄都是个不敢。 我想说那女人是《木木》中那个令读者憎恶的俄罗斯地主婆,可话说一半,想起屠格涅夫并没给那地主婆起名字,在小说中她的指称只不过是“太太”…… 我多次受那女人的挤兑和无理训斥,我尝够了忍气吞声的滋味;她有钱,我也不是不挣她那份钱就会交不起住宿费只能流落街头。 我忽然又平静了。我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理智重新也是及时地控制住了我,使我没做任何过激之事。 我不动声色地说:“女士,那么我当着你的面郑重宣布,我不干了。请您将欠我的工钱交给这位护士,我明天上午来取……” 我说罢转身就走。 那是我维护自己尊严唯一可行也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站住!你还骂了我一句他妈的,这又怎么算?” 我站住了一会儿,头也不回地说:“我承认。我向您道歉。如果您觉得这还不够,扣我工钱也行。如果您觉得因而有理由一分钱不给我了,那么请现在声明,我明天上午就不来了。” 我走得心安理得又不卑不亢,背后肃静无声。 雨停了,天晴了,阳光照耀着我,我没觉得温暖,反而打了一个寒颤。 我对钱那种又膜拜又恐惧、由于恐惧而厌恶的心理,再次像无药可治的病毒似的在我全身弥漫,如同血管中被注入了一股股冷液。 因为女婿成了有钱人,女儿就可珠光宝气,动辄颐指气使地训人;自己一个老农父亲也可住医院单间,享受高干级的医疗待遇,而且也变得脾气古怪,反复无常,将别人对他的耐心服务视为天经地义,将农民的厚道、老人的慈祥就着一顿顿好菜好饭吃掉了,消化为“阿堵”了。 从前民间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话,指如果某家有一人官运亨通,身居高位了,那么一族人往往都会大沾其光,仿佛个个都是人上人了,甚至包括看门的、抬轿的。这几乎也可以看作人类社会的常态,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可我听倩倩说过,在中国经济发达的南方,特别是广东,“一人得道”之“道”,已非官场之“道”,而是商界之“道”了。民间教子上进的话已是这么说了:“儿子,不好好学习,那你日后只能当干部了!” 自从我来到深圳,经常隐隐感到,一种叫作“商业时代”的时代,正大步腾腾率领深圳的新民破釜沉舟般地一往无前——钱在这片热土上的能量被突显得概莫大焉。“权贵不算贵,富贵才真贵”——刘大爷每这么教诲刘柱,而使刘柱心生敬意的也确实不是官,而是大老板。并且,“时间就是金钱”,也确实成了深圳新民的新价值观之一了。 但我还没在心理上准备好应对这样一个新时代。在我到深圳以前,“校长妈妈”和“市长爸爸”那样的人才是可敬的。我对人的敬意,从没与一个人拥有多少金钱相联系。进一步说,我对谁的敬意的有无,前提之一是别总跟我谈钱。若总谈,我内心里往往会直接将谁划入“俗人”之列。而我离家出走以后,常见到的现象却是,人们仅仅因为谁是位有钱的阔佬,便仰其鼻息,敬意顿生,以识为荣——即使只不过仅仅是点头之交罢了。 我头脑中曾存在过的关于人生的价值取向,常被现实撞击得七零八落。 如果我这个打工妹并没有于姥姥和我“校长妈妈”留给我的两笔钱,刚才我的表现又会怎样?我还能说出那么不卑不亢的话吗?我从医院离开得还能那么不失尊严吗?如果我为了让那不可理喻的女人付给我护理费而继续一味地忍而再忍,我难道不可悲吗?有钱人在挣钱不容易的人们面前的优势,不是千真万确成了优越了吗?可就那么一个女人,还有她的老父亲,究竟他妈的优在哪儿了又越在哪儿了呢? 钱、钱,他妈的钱,我委实不知该如何看待钱才对了。 我又联想到了小学时从收音机里听到的评书《秦琼当锏》中的一句话——“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一文钱啊,好汉秦琼啊——他妈的可憎的钱! 然而我又是多么感激钱啊——两个存折上的钱,确保了我这个打工妹是一个多么幸运的、有尊严的打工妹啊! 我不感激钱不是太矫情了吗? 我的头脑一路上不可遏制地胡思乱想,按倒葫芦起了瓢,走出很远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我回到旅馆时,已经快两点了。走廊静悄悄的,老板全家六口都午休了;柜台那儿有按铃,铃响了他家才会出现一个人问问什么事。 我走到我的房间门口,听到背后有开门之声。回头一看,见一男子从姚芸的房间出来,恰与我打了个照面。 那男子匆匆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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