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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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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但仍亢奋着,简直还可以说一路走得意气风发,精神豪迈,甚至想学京剧中的好汉那样,仰天长啸,大呼“快哉”。 “外边的世界很无奈”——这一点我已有所领教。 “外边的世界很精彩”——精彩是由我们姐仨的行动证明了的,等于我第一次为“外面的世界”做了贡献,使正义得到了伸张。至于手段,我干吗自己和自己过不去,非责备自己呢?我才不羞耻呢! 刘大爷很义气,见我们姐仨竟然把奖金要回来了,坚持平分。 我坚决反对平分——李娟和倩倩比我早到食堂半年多,平分对她俩不公平。但我是唯一少数,拗不过他们四人,最终还是平分了。 平分倒使我觉得羞耻了。我没占过任何人便宜,内心十分不安。 我从自己的奖金中点出了多分到的部分,一半硬塞给了李娟,一半硬塞给了倩倩。 我使李娟接受的理由是:“与你相比,我不缺钱。我一点儿家庭负担都没有。” 我使倩倩接受的理由是:“你接下来得准备做母亲了,用钱的地方比我多。” 李娟和倩倩与刘氏父子同日同时离开工地——刘柱联系了一名开卡车的司机,可以直接将他们四人载到车站。他们东西多,一块儿走互相照应着,顺利多了。 二〇〇二年的中国不少人有手机了,但我和李娟和倩倩还都没有。普通的诺基亚也须三四千元,我们都是舍不得花那么多钱买手机的姑娘。而绝大部分农村人家还没电话,我们的联系只能靠通信。 她俩都给我留下了通信地址。 刘柱临上车时,似乎想跟我说什么,却又碍着她俩在旁边不便说。我猜到了他想跟我说什么,主动拥抱了他一下,并叫了他一声“姐夫”。 这使他走得特高兴。 他望着食堂说:“和你们姐仨相处得真好,这一走我没留任何遗憾。” 而我在心里早已原谅了他。 我认为若一个女性被男人所爱,即使对方毫无使自己心仪的方面,即使他的表达很粗鲁——说到底,就算他是百分百的单方面想入非非,就算他完全忽略了是否“般配”的问题,只要他的追求非属暴力式的,一旦明白了没希望也不再纠缠不休——那么他的粗鲁表达就是可以也应该被原谅的。 就爱本身而言,任何一个男人爱任何一个女人,或反过来,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不过是所谓“般配”不“般配”的问题。只要是真爱,那就不能以鄙视待之。 是的,我确实原谅了刘柱。 也确实对倩倩满怀感激。 如果不是由于倩倩的存在,我也许不能在这处工地干到年底。 我握着拉杆箱的拉手站在原地,呆望着那辆卡车驶远,直至已分不清是谁还在车上向我招手。 我缓缓转身望着食堂,它好像在对我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尽管我们没做过宴席,但人间的聚散离合,与宴席的区别不大。 我环望四周,除了已竣工的几座高楼大厦,此外再无别物,连一辆吊车或一台推土机也没有。那食堂是最后的多余物,最迟明天下午,将会来一批人将它也拆除。推土机将把那里推平,不留一点儿痕迹。 而我,事实上成了最后一个离开工地的人。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联想——仿佛一场出现过千军万马的大剧已经结束,全剧组已经撤离,主角们配角们都已各奔东西,投入到下一场大剧中去了。舞台也已清扫干净,悬起的幕布也没必要再落下,因为无须换场,舞台所期待的只不过是另一个剧组的到来和另一场大剧的上演。而我,作为前一场大剧的群众演员,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有我无我无关紧要的群众演员,连群众甲乙丙丁都不沾边的群众演员,仍茫然地,满心惆怅地,怅然若失地伫立台上,不知自己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以上两句诗,在我头脑中油然而现。 但我还没有茫然到不知自己该怎么做的程度。 我在心里默默说:“别了,我的‘修道院’。” 我转身拖着拉杆箱走在压道机压出的临时土路上,朝着市中心的方向走着,如同一个旅人。 是的,我觉得我像一个修女,那即将消失的食堂是我修行过的修道院。虽然它给予我的启迪与宗教无关,却向我昭示了一些做人之道。我对它赐以实用之道心存感激,而那是我的“校长妈妈”和“市长爸爸”不曾教过我的。 忽然我听到了猫叫。 我们姐仨的“小朋友”已经长大了,有一尺半了。它在食堂吃得好,长得快。李娟替我将它装在筒式背篼里了,只露出脑袋,而我将它背在身后了。它肯定因为稔熟的人被车载走,只剩下我自己了,虽然在我身上,却看不见我的脸,所以不安了。 我将背篼移到了胸前,抚摸一下它的头,安慰地说:“别怕,不是还有我吗?” 它又叫了一声,似乎明白我的意思。 它是唯一陪我离开工地的“朋友”,我决定与它长相厮守,不弃不离。 那时夕阳红似火,大如轮,悬在远处的市上空。一些建好的或没建好的高楼大厦的轮廓,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了橘红色的边。一阵阵海风吹过来,空气中有种潮湿的咸味儿。 我首先要做的事是要在市区找处地方住下来。 我一边走一边想到了人和所谓人生方向的关系。 那不是为了思考而进行的思考,甚至也不是下意识的思考。那只不过是头脑本身无法“空闲”下来的自然而然的反应,想那么严肃的问题和想“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无聊问题没什么区别。 我想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起初是没有什么人生方向的,方向往往是生存过程中逐渐确定的。但极少数人的确是在青少年时期就有了方向,比如王储自会清楚他的人生方向是继位为王;古代科举制度鼎盛时期,士子们的人生方向是中举“服官政”,是“修齐治平”。中举是目标,未中举则不能“服官政”,“修齐治平”也就成了最空的空话。又比如周恩来,年纪轻轻就写下了豪迈的自勉诗,“遂觅群科济世穷”就是他的人生方向,“难酬蹈海亦英雄”,意志何等地高洁!我一向觉得,他的自勉诗比张载那四句名言务实多了。 但是,寻常如我这样一个打工妹,什么又是,或更积极一点儿地说,什么又应该是我和我的人生方向呢? 我老老实实地承认——我当时没有,也不想有。并且明白,不必非有,想有也是白有。 世上有灵万物,无不向死而生。 死即人的终极方向。 所以像我这样的小女子,对自己的人生别做那么远的规划吧,只确定一个下一个的短期目标,反而也许是明智的表现吧。 是的,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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