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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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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百分百相信养父的话,我也难以接受“复杂了,太复杂了”的关系。 何况我并不百分百相信他的话。 第二天上午我从宾馆直接回到了学校。 我的人生一下子有了目标——不是有了方向,仅仅是有了一个明确的阶段性的目标:那就是,要加倍努力学习,争取以最优的成绩毕业;接着,考研;也许,还要考博。 但考什么学科什么专业我还没想法。 有一点我是清楚的——我对自己的人生不应再有任何依赖心理。养母已然故去,继续依赖养父的人生,那是多么没出息、多么低等的人生啊! 我要开始“校长妈妈”所说的那种“实命”的体验了! 然而,我的努力目标成了泡影。 在学生食堂,在用餐的同学最多的时候,一名陌生的艺校的女生当众扇了我一耳光。 她是韩宾的前女友,他俩“破镜重圆”了。她将他俩的关系一度破裂归罪于我,而我根本不知韩宾曾有女友。 情急之下,我将一碗热汤泼在她脸上,她被烫伤了。 我受到了处分,便又成了大学里的“名人”。 但我变得承受力特强了,努力学习的劲头儿并没太受那件事影响。 真正使我的努力目标成了泡影的是神仙顶的人们——一些我不认识,但自称与我有亲戚关系的人。 先是我收到的信多了。“亲戚”们要求我通过市长爸爸为他们办成这样或那样的事,解决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既然我的两位姐夫都算是我的亲戚,那么他们的亲戚的亲戚当然也算。 我在学生宿舍走廊里接了我养父一次电话。 他说常有我的“亲戚”去找他,让我告诉他们,有什么困难什么问题,最好先通过相关部门,比如信访办,向政府反映。 养父的话说得十分婉转,但我听出了他已不堪其扰。 二〇〇二年,正是中国民间问题多多的年头。 而我这边也焦头烂额——常有“亲戚”找我找到宿舍里或教室门口。甚至有十几名上访的人蹲守在校门外。 他们的理由是:“谁叫你是咱神仙顶的人啊?谁叫你爸是市长啊?见你不是比见市长容易吗?不找你我们找谁啊?你能不给我们这点儿方便!” “哪天你与你养父关系生分了,我们不是想沾光也沾不上了?” 校方因而找我谈了一次话,郑重指出——学校不是信访办,我必须想办法杜绝那类现象…… 一天,我趁同宿舍的同学都上课去了,留下一封信,仓惶逃蹿似的逃离了学校。 二〇〇二年,除了北京上海,深圳是最吸引想寻找机遇的年轻人的城市。 我乘上了飞往深圳的飞机。 别说方向了,我的人生连阶段性目标也报废了。我对我的“宿命”已生厌烦,决心换一个地方开始我的“实命”。 飞机起飞后,我内心默语——永别了神仙顶,我将我在你那里的根刨出来了,带走了,我与你以后再无任何关系了。别了玉县,我又回到你怀抱之时,将只能是某年的清明了,而我是回去祭奠我的“校长妈妈”…… 是夜我安睡在深圳的机场宾馆。 我的每一步骤都是按照前一天夜里的计划进行的。 从那时开始,我变成了一个对自己的任何决定都有计划、讲步骤的特理性的姑娘。 除了理性,我身处异地,举目无亲、四顾无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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