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梁晓声 > 我和我的命 | 上页 下页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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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市要在镜江上建一座大桥,桥的对面端要修公路,直通市里。那么一来,玉县和临江市之间就可有公交车畅行无阻了,不但缩短了距离,对玉县的发展也有极大的助力。这是省里的一个工程项目,由临江市具体落实,而临江市任命我爸爸为总负责人。 我每天都可以见到我爸爸了,我们父女之间的亲爱关系与日俱增,以至于我妈妈曾开玩笑地说:“我嫉妒了啊。” 爸爸常背着妈妈给我钱,还说:“别告诉你妈,你妈反对我也给你零花钱。” 而我则高兴地说:“遵命。”有时还会亲他一下。 钱真是好东西啊! 即使是亲生父女(那时我当然不会对这一关系有丝毫怀疑),父亲经常给女儿钱花,也会使女儿更爱他的。 我的中学时代不差钱,也没缺过任何东西。换一种说法就是,没见过大世面的小县城里的中学女生,我所希望拥有的只要不是超现实、超时代的东西,大抵可以得到。何况,我也没有多么强的拥有欲。往往我连想都没想过的东西,我的叔叔、阿姨也就是爸爸妈妈的下属、同事、朋友也会当作礼物送给我,比如日本进口的游戏机、韩国的化妆品和从香港带回来的高级电子表——老实说,我并不喜欢那些东西。 由于爸爸住到家里了,家里的宾客日渐多了,多到我后来根本记不清他们谁是谁,只得免去姓氏,一律以叔叔、阿姨相称。我只能通过爸妈与他们的亲密程度来猜测,谁是爸妈的同事, 谁是朋友,谁只不过仅仅是一般下属。再后来,我觉得这种判断接近无聊,也就不猜测。 家里收到的东西也渐多——有些是初次登门的人认为必须表示一下的那点儿“意思”;有些是年节相送的礼物;有些是爸妈和我的生日贺礼。总之,谁想送东西给别人,不愁找不到说辞,估计派专人来阻挡都难以挡住。而他们送的那股子真诚劲儿,常令爸妈不忍硬拒。更多的东西是烟酒茶,客人一走,爸妈就得商议再转送给谁。爸爸曾对外宣布戒烟了,而那也只不过使送烟的人少了。跑步机、健身器、按摩椅让妈妈派人搬到护校去提供给师生们用了;空调、风扇由爸爸派人拉到工地指挥部去了。 当年也没“八项规定”,只要不收钱,收什么似乎都不算“腐败”。在地方,腐败不腐败,是否属于正常“人情往来”也是一条线。 我见过妈妈面对一套看上去特高档的丝绸被褥和枕头发愁过,送的人的说辞是“该换季了”。 妈妈无奈地说:“这可怎么办?叫我如何是好呢?” 来不及转送或不宜转送的东西,有些年节日子里,几乎将我家小仓房堆满了。 贵州是水果种类较多的省份。一年四季,时令水果总是不断上市,我对水果餍足到一见胃里就返酸水的程度。成年后,我因而常常想到张家贵——就是那个为了使他和我大姐的儿女从小不必因看到水果而流口水,最终却锒铛入狱没做成我大姐夫的男人。 因而也多次想到“宿命”二字。 难道那是张家贵和我大姐的“宿命”? 校长妈妈曾对我讲过,她认为人有三命——一是父母给的,这决定了人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和基因怎样,曰天命;二是由自己在生活中的经历所决定的,曰实命。生命生命,也指人在生活中所恪守的是非观,是生活与命的关系的组合词;三是文化给的,曰自修命。 她说:“文化”二字也是“以文化人”的组合词,不仅仅是指知识的有无或多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也是指人与人的关系,同时是人与文化的间接关系。某些人虽有知识,但文化上可能是糟糕的人。某些人文凭不高,却值得我们尊敬,引为良友。因为文化也在生活中,他们是善于从生活中吸收有益的做人营养的人,他们的实命使他们具有了某些做人的良好品质。良好品质体现在普通人身上,往往显得尤其可贵。不但是人的幸事,也是一国之幸…… 不知为什么,那日校长妈妈有点“三娘教子”,欲罢不能,仿佛要将自己关于人何以为人,何以为好人的思考,一股脑儿都灌输给我。 我问她“宿命”是不是专指“天命”? 她立刻敏感起来,问我怎么知道了“宿命”一词? 我说我都是中学生了,读过的课外书不少了,知道也不足为怪呀。 她想了想,说我可以那么理解。 又想了想,接着说:“天命虽然是父母给的,但为此比爸比妈绝对是讨厌的社会现象,好文化是阻止这种现象蔓延的文化,反之,推波助澜是很垃圾的文化。因为自己的‘天命’优越而沾沾自喜,招摇人前的人不过是镶金边的人渣。同样,因为‘天命’不济而自哀自怜自暴自弃的人,是没搞明白何为生命之人。女儿,你要记住,真正可敬的人,是由实命和自修命所证明了的人!” 她说完,目不转睛地注视我,似乎要看出我对她的话明白了多少。 我小声问:“如果我注定了一生平凡,那可怎么办?” 她说:“那一点儿都不可怕,那就更要做一个好人。” 我想了想,忍不住又问:“都平凡了,做好人岂不是太难了?” 她沉默良久,思忖着说:“不平凡的人,往往万分甚至百万千万分之一二而已。平凡的好人,那也是百分之几的人啊。如果我女儿将来能成为百分之几的人,妈妈和爸爸就特别欣慰了。” 我对校长妈妈那日对我的教诲有点不明所以,因而印象也十分深刻。 我的初中时代不知不觉就优哉游哉幸福洋溢地过去了。 接着,我在临江市的重点中学开始了我住校的高中生活。 到临江去读高中,而不是继续在玉县的“老重点”升高中是我爸爸的主张。他认为我已经到了必须拓展成长视野,多接触新时代、新事物的年龄,仍滞留在玉县,对我的成长历练及将来的人生定会产生负面影响。 我妈妈完全同意他的看法。 而我也恰有此念。玉县虽也不错,而且正在变得现代起来,但毕竟是小小县城。它已再无吸引我的地方了,更无使我眷恋之处了。 爸爸妈妈的主张正中我下怀。 于是情况成了这样——每周回玉县探家的不再是爸爸,而是我这个住校的女儿了。大桥尚未落成,公路尚未开通,每周乘江轮往返一次,也是件累事。 我便向爸爸妈妈请求两星期回家一次,爸爸妈妈体恤地同意了。 实际上两星期一次我也没做到,一个月才回一次家的时候也不少。 爸爸妈妈从无怨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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