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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我没耐心看我外甥捉泥鳅了,就独自走到旁边去采花。田边开着一簇簇紫色的小花,很招人喜欢。

  忽然间我听到了我外甥的惊叫,猛抬头一看,见一头公山羊在追一个人,不知那人怎么惹它了,也不知它是谁家的羊。它的个头特大,样子特威武,像一头小牛。它长着两只约一尺长的尖尖的角。许多羊的角都是向后弯的,那头羊的角却是朝前弯的。那人被追急了,跃到了田里。公羊收住四蹄瞪了我一会儿,一低头,挺着两只锐角又以更快的速度向我冲来。

  我站在田边,看着它,吓呆了。如果它真一头顶在我身上,两只羊角肯定会刺穿我的胸。

  就在那时,我不知被谁拦腰抱起。抱起我的人失去了平衡,仰面摔在田里,我倒在他身上。

  那人是我的生父何永旺。当时他在田里干活,一边干活一边不时看我一眼。

  他知道我是那个被他遗弃的女儿。

  收割过的稻田里,稻根的茬子很硬。他的脚被严重扎伤,腿上胳膊上手上也有轻伤。

  结果我妈妈多了一个外伤病号。

  几天后妈妈说:“你应不应该去感谢一下那个救了你一命的伯伯呀?”

  我说:“我这几天都在这么想。”

  于是我的“校长妈妈”就带我去见救了我一命的生父。

  我生父家,或者说我们神仙顶那个家比我大姐家强不了多少,连住屋都漏雨。我生父的床上方悬挂着一块塑料布,兜住的雨水还没放净。我们何家还是没有儿子,生父那年快六十了,外出打工难以找到活干了。他将来要能住上好房子,就只有指望他两个女婿了。至于他们有没有那种能力,或虽有能力愿不愿帮他,他当时心里肯定是没底的——因为他见到我和妈妈,第一句话说的就是:“住在这种恼火的家里,真不想麻烦你方校长一次次地来”。

  我妈妈安慰地说:“得往前看。”又低头对我说,“谢过伯伯。”

  我就说了句感谢的话,还躹了一躬。

  生父问:“叫什么名字?”

  妈妈代我说了我的名字。

  他对我的名字不理解,问有什么讲。

  妈妈表情不太自然地笑了笑,说也没什么讲,不过图的叫起来顺口,要我自己告诉他“婉之”的意思。

  我对自己名字的意思当然是明白的,害羞地解释给他听。

  “名字起得真好,还是你们文化高的人会给孩子起名。我们农民起不来这么好的名,只会小芹小菊的随意地起……”

  他显出很自卑的样子。

  而我的“校长妈妈”就又不自然地笑笑。

  忽然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让我搂搂她,行吗?”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庄严起来,口吻郑重地说:“行。怎么不行呢?我很高兴看到你搂搂我女儿。”

  那时,他坐在床边,垂着腿,听了我妈妈的话,立刻向我伸出了双臂。

  可是我不情愿。不是怕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妈妈的病号,有妈妈在旁边,我一点儿都不怕这个陌生的老男人。我是嫌他身上有股难闻的味儿——他肯定因为脚受了伤而多日没洗澡了。

  我趑趄不前。

  妈妈将双手放我肩上,轻轻向他推我,并柔声细语地说:“伯伯爱你,让伯伯搂搂。”当时我很奇怪妈妈为什么不说“喜欢”两个字而偏说他“爱”我,但我心里刚一产生那种奇怪,就已经被他紧紧搂在怀里了。

  他好像一搂住我就不再打算将我放开似的。我听到了他变得粗重的喘息和咚咚的心跳声。

  我从没被谁那么紧地搂抱过,这使我很不习惯。而且,我觉得他好像要哭起来。

  我求助地扭头看妈妈。

  妈妈说:“她何伯伯,咱们该换药了。”

  他的手臂稍一松,我就挣脱身子跑出去了,一口气跑到离他家挺远的地方……

  我和妈妈离开神仙顶的前一天下午,妈妈正归整东西,有人在外边叫“方校长”。

  我趴在窗台,见门前有位老爷爷,下巴留着半尺长的胡子,几乎全白了。

  我妈妈迈出门,尊敬地称他“老支书”。除了我二姐、大姐和生父,他是我“接近”的第四个神仙顶的大人。我说“接近”的意思是,听得到他们说的话,看得清他们的表情。前三个大人给我的印象都有些古怪,这反而使我对神仙顶的大人们产生了好奇心。至于其他大人,他们只不过远远地望过我,我也在同样远的距离内望到过他们,但互相没接近过。

  老支书看了我一眼,对我妈妈小声说:“我心里明镜似的。”

  我妈妈也小声问:“您有何指示?”

  他说:“除了对党员我还有些权力,再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可方校长,咱俩认识快三十年了,互相很了解。有几句话,我必须说在你当面。”

  妈妈谦恭地回答:“请老支书教诲。”

  “嗨!你呀,你叫我怎么说你好?全县挑不出几位你这么优秀的女同志,可这件事,你明白我指的什么事,你做的它就欠思量!……”

  老支书说得激动起来,想指着“校长妈妈”说,可刚一朝她举起手,立刻又垂下,背身后了。

  “我猜到了您会批评我,可我想,有朝一日她也许还是会与这里……所以……”

  我头一次见到我妈妈说话不自信的样子。

  “神仙顶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有朝一日真会变成神仙住的地方?你……咱们就是放生,那也得替动物选选地方吧?老话说,帮人帮个急,救人救到底,希望你方校长再三考虑,就这话!……”

  他一说完,倒背一只手,迈着大步走了。另一只手,随着他的步子忽前忽后地甩。

  妈妈进屋后,我问:“妈妈,你做错什么事了,惹得他那么生气地批评你?”

  妈妈一边继续归整东西一边说:“他没生气,他只不过有点儿激动。妈妈没做错什么,他那也不算批评。有些事,大人之间看法不同,很正常。”

  我又小声问:“是与我有关的事吗?”

  妈妈停止归整,扭头看着我严肃地说:“纯粹大人们之间的事,怎么会跟你小孩子有关?不许胡思乱想。神仙顶的事,和你一辈子都没关系。”

  离开神仙顶时,我跪在吉普车后座,从小小的后窗望着越来越远的神仙顶以及它周围的一切,暗想那种地方除了破败的确再无使人印象深刻之处,完全不值得再去第二次。而那里的怪怪的四个大人,谁都是我喜欢不起来的人。只有那个带我捉过泥鳅的男孩,在我心里保留了一点点好感;临行没再见到他,没与他告别,使我心里多少有些遗憾。

  回到县城后,没过几天我就将神仙顶以及那里的人们彻底忘了。毕竟,一个很穷而人又古怪的地方,在小孩子的头脑中估计最长也就只能保留几天的记忆吧?

  只有那个男孩儿的样子,还偶尔出现在我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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