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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从神仙顶到乡政府所在地,大约有十四里山路,都是下坡路。因为是盘山路,坡度较缓。当年乡政府所在地便是原先的公社机关所在地,除了办公室,后边是几排宿舍,有的公社干部和工作人员住在那儿。办公室和宿舍都是灰砖红瓦的平房。当地人不愿用红砖砌墙,觉得不吉祥。其实也没什么民俗方面的根据,主要是没看惯。而如果灰砖灰瓦一灰到顶,看去又未免太单调,所以就一律铺上了红瓦。“文革”已经结束,某几条用白灰写在墙上的大标语不宜存在了,就粉刷了一遍,还是刷成灰色的,看上去挺新的。毕竟是乡政府所在地,便有店:理发店、公共浴池、卫生所,甚至还有一间屋子的书店。相应地,也有停车场、小花园、几处花圃。一九八二年的时候,那停车场上还没停过小轿车或卡车,但已停过带斗的手扶拖拉机了。每隔三天,乡里会有一次大集,那时停车场上就停满了自行车、三轮平板车、驴车,间或有牛车,都是各个村的农民骑来或赶来的。当地农村几乎没有马,因为都在山上,走山路马不如驴或牛。 比之于神仙顶,乡里是美好又热闹的地方。 张家贵终究曾是“老高三”,他有些能力是神仙顶别的男人比不了的。他买了一辆旧自行车,攒点儿钱就换这换那的,终于自己造成了一辆三轮平板车。虽然是自己造的,却结实耐用,骑起来很轻快。 我父亲向他借车,对于他不啻一件荣幸之至的事。他高高兴兴地替我父亲将平板车的三个轮子打足了气。 我两个姐姐帮我父亲将我母亲,确切地说是将我和我母亲上平板车时,互相都没有话。她们当然明白我们的父母为什么刻不容缓地非去一次县里;既然都心照不宣,那还有什么说的呢?何必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车上预先铺了床褥子,我二姐将两个枕头垫在我妈腰后,为了使她在车上舒服点儿。当然,我也间接沾了两个枕头的光。纯粹是沾光,因为我二姐那么做时,肯定并没考虑到我。 我两个姐姐站在家门口,目送平板车离开神仙顶。 我二姐自言自语:“但愿是个男孩儿。” 我大姐淡淡地说:“我就快是别人家的人了,男孩儿女孩儿都与我没关系了。” 我二姐扭头看了我大姐一眼,张了张嘴,没再说出什么话来,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父亲轻轻刹着车闸,任三只胎气充足的轮子不快不慢地自行滚动。那路有三米宽,一侧是石质的山体,另一侧是较深的山沟,路面由碎石铺成。是生产队的年代,公社组织各队社员义务劳动修成的。当年,算是不错的一条山路了。 平板车在离神仙顶半里左右的地方刚拐过一个小弯,山上滚下些小石块来。我父亲是自我保护意识很强而又机敏的人,及时刹住车,仰脸看去,见山顶有个人,一手搂抱一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一手持钎,正往下撬什么——分明地,是他的“准女婿”张家贵。 我父亲喊:“家贵,你怎么转眼跑那儿去了?作什么妖啊?想要我的命啊?” 张家贵大声说他要撬下一块大石头,山下的村里有人愿意送给他几棵果树苗,他到处观察,寻找适于栽下果树苗的地方。如果能将那块大石头撬下去,石窝里是可以栽一棵果树苗的。还说,他要对我大姐负责,要让他俩的孩子将来有各种果子吃。他人缘好,在山下各村也交了些朋友,只要他有事相求,山上山下的朋友都乐于鼎力相助。 “你的想法好着呢,但可得当心啊!摔了自己砸着了别人,不就成了不幸的事了?我不觉得你俩的孩子将来能不能吃上水果多么要紧,你家贵能保证他们将来吃饱饭,我当姥爷的就谢天谢地了!” “你放心,那绝对不是个问题!时代不同了,咱们农民的日子肯定也会逐渐往好了变的。只是你不要跟别人说,我刚当上村长,别人知道了我这种做法还不笑话我?” 他俩互相喊着说了一通话之后,我父亲继续骑着三轮平板车前行。 那日乡里没集,到处静悄悄的。再过半个多月就是国庆了,“文革”结束后的大集上买卖的品种一年比一年多,也一年比一年热闹了。即将到来的一九八二年的国庆,似乎凝聚了农民们比以往的国庆大得多的热忱。毕竟分田到户了,农民获得了久违的个体劳动的自由,对于农副产品的买卖卡得也不严格了,连余粮都可以公开买卖了。所以,在一九八二年的国庆前,农民们要求三天一集改为三天两集。也就是说,明天后天都有大集,而我父母当然不愿在有大集的日子经过乡里。 虽然那日乡里没集,我父亲还是将平板车停在了不易被一眼发现的地方,总之我父母的行动不敢多么地光明正大。我父亲解了次手,吸了支便宜的烟,歇了一会儿,又骑上了平板车。从乡里到县城,就是平地上的路了,不像前一多半路那么省力了。我母亲早上起来后,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她挺着个大肚子,行动十分不便,怕半路给我父亲添麻烦。 说到底,还不都是我给他们添的麻烦吗?他们对于我的即将诞生喜忧各半。如果我是个男孩,我和父母自然皆大欢喜。万一我是女孩呢?那我不是太对不起他们了?别说他们不知道我是男是女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我父亲对于我大姐和张家贵的婚事是中意的。尽管神仙顶有人并不看好他俩的事(那些人主要是替我大姐感到遗憾),但我父亲确实认为自己考虑全面,是有眼光的。放眼神仙顶,何姓也罢,杂姓也罢,在所有尚未成家的小伙子中,张家贵是文化程度最高的。文化程度高,看问题就比别人全面一些,为人处世也比别的青年更成熟。至于比我大姐大一轮,我父亲认为,那会使他更疼爱我大姐,未尝不是我大姐的幸事。而张家贵被海选为村长,似乎也证明了我父亲择婿的眼光是正确的。最主要的一点是——他中意的人姓张,非姓何。普遍而言,神仙顶何姓人家联姻后,下一代的智商似乎皆逊于杂姓人家的下一代,颜值也差不多是那样。神仙顶只有两个人看出这种现象了: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老支书。他俩虽然都看出来了,却又都不敢公开讲,怕犯了众怒。或者也可以说,有两个半人看出来了,那半个人是我大姐。 我二姐后来告诉我,我大姐曾对她说:“一辈子不嫁,也不愿与丈夫同姓。”这话,是不是也是看出来了的意思呢?像我大姐那么冰雪聪明的人儿,估计这点头脑还是有的。如此说来,她对于自己的亲事,当年大约也是比较认可的。 平地蹬车比之于下坡路,到底是要使力气的。接下来的十几里,使我父亲汗流浃背了。进了县城,他已有些气喘吁吁。毕竟是四十七八的人了,身板又不是太好。 县城的一处小广场上,正在召开公审大会。不论去往哪个方向,都得绕那处小广场。小广场上气氛煞是森严,有不少武装警察的身影。大喇叭中,传出语气威厉的数罪之言,几次提到“所谓大仙”四个字。一九八二年国庆前,全国各地都在开展“扫除封建迷信,树立社会新风”的运动。 我父亲听得不寒而栗,刹住车向人探问被公审的都是什么人。 那人一见我母亲歪在车上的样子,心里顿时明白了八九分,好心劝道:“是找‘马半仙’的吧?那不正在台前弯着腰呢!他这两年骗了一千多元啊,还造成了几家的悲剧,肯定得重判啊!快走吧,今后千万别信他那一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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