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梁晓声 > 我和我的命 | 上页 下页


  他说我家不该独占那件上衣。那么一件全皮的上衣,如果拿到县城去卖,估计五六十元都会顺利出手。我家独占了,村里不少人有意见。

  我二姐一听就火了,丢下拨火棍,腾地往起一站,双手叉着腰说:“那是人家伞兵哥哥送给我姐的,怎么就成了我家独占了?谁爱有什么狗屁意见就有,犯不着你支书到我家来念这套不三不四的经!”

  老支书倒也没生我二姐的气。大概他觉得,自己是支书,与我二姐那么一个半大不小半精不傻的丫头一般见识不成体统。

  他望着我父亲继续说他的理——如果现在神仙顶还是个生产队,那么,一名伞兵因为队里帮了他而送给队里任何人的东西,都应该看作解放军送给大家的东西,理应归集体所有……

  我父亲软言软语地怼了他一句:“可现在不是那时候了。”

  老支书叹了口气,据理力争:“是啊,不是那时候了。但对那伞兵帮忙最大的,你得承认还是些跑前跑后、出力流汗的男人吧?他们起作用了,好处却一点儿没他们的份儿,他们很不满,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我二姐张张嘴没话说了。

  我父亲愣了会儿,憋出几句话:“难道你要把那上衣收走,让人到县里卖了,再把钱分了不成?”

  这时我大姐从屋里出来了,端着水盆生气地说:“伞兵哥哥把那上衣捧给我时,明明说的是‘送给你留作纪念吧’。他说的可不是‘送给你们’,你支书当时也听到了他的话。既然他是送给我的,谁都别想把它从我家要去!”

  老支书尴尬了。

  他解释说他不是来要那件上衣的,更没想把那上衣卖了,把钱分了。

  他离开桌子,拿着一串烤蛇肉,走到灶前,蹲下去对我父亲说:“永旺啊,我与你家,论起来还多少沾点儿亲,我对你家咋样,你心里还不清楚?我没别的意思,只不过是来给你提个醒。谁心存不满,也是人之常情,摆平他们的情绪不就得了嘛,比如买条烟分分,这也是应该的吧?虽然现在集体不是集体了,我也没什么实权了,但使神仙顶的人们搞好团结,我还有这个责任啊……”

  我大姐听了他的表白也无话可说了。

  他的话不但在理,而且态度又是那么地诚恳,出发点良好。

  我父亲望我大姐一眼,低头默想片刻,明确表态说:“那行。我听你支书的,买了烟由你支书代我家分吧。”

  我父亲说完,又望了我大姐一眼。

  我大姐就一声不响地出门泼水去了。

  我父亲又小声对老支书说,他手头一时紧,没钱买烟。不过呢,他会让张家贵买条烟交给老支书。

  老支书说谁买都一样嘛,家贵也不是外人。何况,春节时他和我大姐一成亲,我大姐还不把那件上衣带过门去了?那么上衣不就成了他们小两口的共有之物了?

  他临走时,又从桌上抽出一签子蛇肉,在咸菜水里蘸了这面儿蘸那面儿。显然地,他蘸着吃出瘾头儿了。

  晚饭后,我大姐穿上那件夹克式的皮上衣,在一块缺了角的镜子前左照右照。我家就两小间住屋。我父母住一间,我大姐二姐住一间。缺了角的半大不小的镜子,摆在一口旧箱子上。那口箱子是我母亲的嫁妆,那面镜子由于受潮,水银斑驳,照人已经不清楚了。我二姐说我大姐很少照那面镜子,她知道自己是个美人儿,不照也是美人儿。二姐后来说她照镜子的次数反而多些,每次照时都想把镜子砸了。二姐当年承认也有嫉妒大姐的时候,但自从大姐和张家贵的婚事定下了,二姐就再也不嫉妒大姐了。美貌如大姐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也得嫁在神仙顶?得嫁个比自己大一轮的平常男人?

  我二姐后来说,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三日那天晚上,在短短一截蜡烛的烛光里,穿上了那件夹克式的软皮上衣的我大姐,美得使她都看呆了。用今天的网语来说那就是——美得不行不行的。

  我大姐似乎也对自己的美十分意外,尽管她脸上并没呈现出自我欣赏的得意表情;恰恰相反,那时我大姐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毫无表情”来形容。用我二姐的话说,“她那样子好像魂飞天外了。”

  我父母临睡前关上了屋门,这是很反常的举动。他们的屋子那么小,关上门,不通风了,会使人感到憋闷的。除了冬季,父母是不常关门睡觉的。

  这一反常的情况,引起了我二姐的注意。她就猫悄地走过去,偷听父母在说什么话。

  我父亲何永旺是独生子;我爷爷也是,两代单传。我父母虽然都姓何,虽然已经有了两个女儿,但有再多的女儿,也抵不上一个儿子。女儿总是要嫁出门的。

  这是我父亲的一块心病。

  我母亲也觉得内疚。

  于是,便有了我。我尚在母亲的肚子里,即将临盆。

  当年农村计划生育的政策是允许二胎的,就是替农民考虑到了有子或无子、单传不单传的问题。别处如何姑且不论,反正在我们那个县是那样的。但是允许二胎了而某一人家还是没有儿子,那就只能自吞沮丧,政策是不予同情的。

  我父亲求子心切,为我的出生做出了“战略性部署”。我母亲认为那不失为“英明”——我大姐订婚时才十六岁多,一年后的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七岁多了;春节时成婚,离满十八岁只差两个多月。在神仙顶,这种情况是可以先成婚,两个多月之后再办证的。

  那么,我家就只有我二姐一个女儿了。我的出生,似乎也可以不算作超生,而以有两个子女来论了。

  老支书何广泰确实与我家沾亲,当然会急我家之所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古人那儿,“后”或许并不专指儿子,但在神仙顶,“无子”即等于“无后”,兹事体大。由于他从中周旋,乡里对我母亲又怀上了我这件事,基本上持的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

  剩下的问题是,仅仅是——我是子还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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