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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王小嵩说:“是你找我陪你到市里来看大字报的。街上挺乱的,我得把你送回家才放心,啊?”

  郝梅仍无语,但看得出,她同意。

  到家了,郝梅拍门。

  郝梅母亲的声音:“谁呀?”

  “妈,是我。”

  门没开,仍然只能听到母亲的声音:“小梅呀,就你自己么?”

  王小嵩说:“阿姨,还有我,王小嵩。”

  “就你俩吧?”

  “就我俩,妈,你快开门吧!”

  不见母亲露面,只见门开了一半——他们一进去,门立刻又关上了。

  厨房里飘出的烟,使郝梅一进门就呛得咳嗽起来——而母亲项上挂着口罩。

  郝梅问:“妈,你在干什么呢?”

  母亲用身体挡着厨房的门,掩饰地说:“饭焦了。你们快进屋吧。”

  王小嵩欲在客厅门口换鞋。这是他来她家的习惯。

  母亲将他推入客厅:“别换了,都文化大革命了么,还换什么鞋啊!”

  客厅。

  书架几乎空了——只有几本《毛选》和建筑设计方面的厚书,孤零零地摆在书架上。

  王小嵩和郝梅对视。

  郝梅不安地问:“妈,家里来过人了么?”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没来,什么人也没来。”

  “那……书呢?”

  母亲的声音:“该留下的,不还在么?多余的,我今天没事儿,替你父亲处理处理。”

  郝梅急忙转身冲入厨房——没来得及“处理”的书仍堆在厨房地上,母亲正蹲在炉旁,继续往炉火里塞书。

  郝梅在书堆中翻找着——《莎士比亚全集》、《希腊悲剧选集》、《俄罗斯小说选》、《爱情诗选》、《五四小说选》、《中国古典小说选》……

  郝梅哭了:“妈,妈你这是干什么呀!都烧了,我将来看什么呀!”

  母亲说:“小声点儿,让外人听见!烧了,心里就干净了,也免得因为这些书惹是生非的。”

  郝梅在书堆中挑拣着,拿起这本,又舍不得那一本,她坐在书堆上,像母鸡伸开翅膀护着身下的小鸡一样,护着书堆,哭望着母亲。

  母亲严厉地说:“别哭,起来!又不是小孩子了,该懂事了!”

  王小嵩把郝梅拉了起来:“听你妈的,烧就烧了吧。”

  郝梅捡起两本抱在胸前,泪涟涟地说:“妈,就让我留下这两本吧,求求你啦!”

  母亲费力地从郝梅手中夺下了那两本书——一本是《牛虻》,另一本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她犹犹豫豫地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给了女儿:“这本可以,但不许借给外人看!”却将《牛虻》扯了,投入了炉火中。

  郝梅将仅被允许留下的一本书按在胸前,哭着冲出厨房,冲入自己的小房间。

  王小嵩欲跟去劝慰,被郝母扯住。

  郝母说:“小嵩,阿姨有话跟你说。”

  王小嵩随郝梅的母亲重入客厅。她坐在一只沙发上,指着另一只沙发对他说:“你请坐吧。”

  一个“请”字,使王小嵩表情极其庄重起来,他缓缓坐下了,却只坐在沙发边上。

  郝梅的母亲无比信任地说:“小嵩,实际上,小梅她父亲,今天已经被隔离审查了。要他坦白交代区委张书记的问题。她父亲那种性格的人……我想……是不会使对方满意的。小梅这孩子,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从小有点娇惯。因为你母亲看过她好几年,所以,你成了她唯一交往的男孩子。她爸爸是资产阶级出身。因为她在班里在学校人缘儿好,有你和吴振庆几个同学庇护着她,本没资格当红卫兵,却也戴上了袖标。我们家在本市没亲戚。就是有,今后怕也指望不上了。万一我和她父亲……”她说到伤心处,侧过脸,落泪了。

  郝梅悄悄出现。

  郝母说:“小梅,你过来。”

  郝梅走到母亲身边,蹲下:“妈,我爸爸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放心。你爸爸什么问题也没有。”母亲抚摸着女儿的头,“你从小任性惯了。真该有个哥哥管着你点儿……你想不想有个哥?”

  郝梅看了王小嵩一眼,低头不语。

  “说话呀!”

  郝梅难以启齿地:“妈……”

  母亲说:“如果你想,妈妈作证,你就叫小嵩一声哥吧。”

  郝梅复望王小嵩,难以叫出口。

  “这有什么害羞的哦?叫呀。”

  王小嵩说:“阿姨,别为难她了……我……还有我母亲……我们一定,一定会像您一样关心她的。”

  郝梅王小嵩互相注视着。

  王小嵩在大字报“夹墙”之间边走边看。一张只有几行“龙飞蛇舞”的毛笔字的大字报吸引住了他的目光——“杨玉芬,你为什么经常往自己身上喷洒香水儿?勒令你回答!回答!必须回答!!!”

  署名是——革命学生徐克。

  徐克分明有意给被“勒令”的老师留下了半页空白。

  那叫杨玉芬的老师也明白其意,用那空白的半页纸以秀丽的小楷体写的是——“我很羞愧。因为我有腋臭。出于为同学们着想,所以上课前要往身上喷些香水儿。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杨玉芬。”

  这张大字报,横一行竖一行,红的蓝的黑的,写了一行行的铅笔字,钢笔字、红蓝铅笔字。

  王小嵩驻足,凑近细看:

  “理由充足,情有可原。”“腋臭的臭味儿,对我们革命学生并不可怕。你带入课堂的那股香水儿味,对我们来说才是真正可怕的!”“批驳得好极啦!”“这张大字报哗众取宠!”“注意,别泼冷水,小心站到运动的对立面去!”“要时刻把握运动的大方向,反对在枝节问题上大作文章!”“小是小非也要辩个清楚!”

  ……

  一只手拍在王小嵩肩上——他一回头,见恰是徐克。

  徐克将钢笔朝他一递:“加几行字,支持支持我吧!”

  王小嵩低声然而责备地:“你没什么事儿可写的啦?你这叫杨老师今后还怎么有脸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

  徐克仍纠缠他,硬往他手中塞笔:“把你这种看法写上也行!我希望我这张大字报破个纪录,能有一百条争论观点!”

  王小嵩生气地推开他:“哼,我看就你哗众取宠,简直无聊透顶!”

  徐克光火了:“你站住,你说谁哗众取宠?你说谁无聊透顶?”上下打量他,“你有水平!你多有水平啊!你和郝梅一张大字报,就把咱们老师横扫到牛鬼蛇神一块儿去了!我的大字报,起码不会一棒子把人打死!”

  徐克说完便气呼呼地走了。

  王小嵩睖睁在原地。万万没有想到,由他起草,由郝梅抄写的那张大字报,真的把他们班主任老师打倒了。

  王小嵩郁郁寡欢地走下楼梯。

  他走到走廊上。

  他的班主任老师恰好从厕所出来,一手拎着桶,一手拿着笤帚——衣服左上方贴着一块白胶布,写有“资教”二字——乃“执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教师”之缩写。

  王小嵩真诚而内疚地说:“老师……我……”他想向老师解释什么。

  不料老师立刻诚惶诚恐地闪到一旁,不但肃立,而且深深弯下腰去,连连说:“我有罪,我该死,我有罪,我该死……”

  王小嵩无地自容,望着老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着头从老师跟前跑过去了。

  教学楼后,他背依楼梯缓缓蹲下,

  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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