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梁晓声 > 觉醒 | 上页 下页 |
| 五八 |
|
|
|
陶姮看看丈夫,尽量用一种愉快的语调说:“可以啊老师。当然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于是陶老师挽着沃克的手臂走到一旁去了。陶姮看着他俩,忽觉脸颊湿,摸了一下,方知自己刚才也流泪了。她也掏出手绢擦脸,望着陶老师和丈夫,一边想——老师的精神肯定还是不太正常。进而又想,我陶姮这一次回国,也许真的多此一举吧? 忽然前院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陶老师挽着沃克的手走回来了,无奈地对陶姮说:“陶姮,谢谢你来看我啊。” 沃克说:“她是您学生嘛,应该的。” 在汽车喇叭声中,陶姮说:“老师,再见啦,下次回国再来探望您。” 陶老师说:“那我可盼着啦。” 于是丈夫挽着她的手臂就走。 陶姮走了几步,心里很不是滋味,站住了。 丈夫疑惑地看着她。 她觉得和陶老师的见面似乎不该就这么结束,但究竟怎么结束自己才满意,又没有具体的想法。 “陶姮……” 听到陶老师叫她,一转身又快步走到了陶老师跟前。 陶老师吞吞吐吐地说:“陶姮,我想拥抱你一下。” 她就主动拥抱那七十来岁的老人。不料陶老师又说:“陶姮,从前的事,对不起。三十多年了,老师做梦都盼着能有今天这样一个机会,亲口当面地对你说对不起……” 那话不能不被她认为是一句最最明白的话。 她顿时泪如泉涌,立刻说:“老师,我也和您一样……对不起,太对不起了……” 她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 她还很想说:老师,我根本没有第二次再回国的可能了,我们就此永别了! 却忍住了没说…… 当她坐入车里,问丈夫:“陶老师跟你说了些什么?” 丈夫回答:“说你记忆中那些往事,都是‘伪记忆’。他说得那么确定,我都有点儿相信了。不是你的伪记忆吧?” 陶姮默默摇头而已。 “他还说,我要更加爱你,爱是擦掉‘伪记忆’的百洁布。这是句明白话还是句糊涂话?” 陶姮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和他都谈了些什么?” 她搪塞地说:“没谈什么。” 丈夫有点儿不满了:“怎么能没谈什么呢?”那意思是,我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啊,和你一样被摆布来摆布去的,我是你丈夫啊,有什么可对我保密的呢? 她握握丈夫的手,耳语道:“回去再说。” 她觉得那出租汽车司机不寻常,怀疑出租车里安装了窃听器。丈夫点点头,反握一下她的手,表示领会了她的担心。 回到王福至家后,王福至也一进院门就问谈了些什么。 她说记不得了。说自己头一次单独与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谈话,一直有些紧张,左耳听,右耳出,一句也没往心里去,所以记不得了。 大力说,忘了告诉你了,我和丽丽始终在二楼的一个窗口观察着你俩。我们是干什么的?那还能使你的安全出问题? 她说,陶老师的话,全是半疯不疯的话,不值得记住,更不值得再讲给别人听啊。 丽丽就理解地说,耐心地听一个疯子说了一个来小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大姐能做到太不容易了。今天的探视任务顺利圆满地完成了,大力你回所里当面向所长汇报,我呢还要去尚仁村,进一步稳定陶娟的情绪。姐夫你不许再问什么了,陶姐你上楼去休息吧! 沃克指着王福至问:“‘姐夫’指他还是指我?” 一句话将大家逗乐了……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了,陶姮将陶老师说的话一段段说给丈夫听了,问丈夫陶老师的话哪些肯定是疯话,哪些又是明白话。 丈夫认为,除了那句说自己没疯的话肯定是疯话,其余全是明白话。 陶姮说这么认为不符合逻辑——一个疯子怎么能在一个来小时里只说一句疯话,其余全说的是明白话? 丈夫说,疯子人疯话不疯,精神正常的人却很可能每每说听起来精神不正常的话,这两种情况在现实中都经常发生…… 陶姮觉得丈夫的话是强词夺理,但一阵困意袭来,懒得再说什么,眼一闭,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她梦到了自己十四岁那一年与同学们扛着青竹走在尚仁村最宽的一条村路上的情形…… 两天以后,在尚仁村的学校里,召开了隆重的捐赠大会。虽然是暑假期间,操场上仍集合了二三百名学生,都穿上了校服。也来了不少老师,还来了镇里县里的几位领导。各村也动员来了一些农民,总数也有四百多人。陶姮夫妇自然是坐在台上的。 王福至对陶姮说,在本地区的农村,五六年没开过这么大场面的会了。也自然的,一般大场面会议的程序,每一项都照搬不略——升国旗,唱国歌,校长致辞,镇、县两级领导讲话,学生代表读感谢信,陶娟代表她父亲发言…… 最后,沃克代表陶姮,将一张十二万元的支票捐给了学校,又将五万元现金在台上直接交给了陶娟;都是人民币。十二万元是为学校添置电化教学设备的;交给陶娟的五万元是要求她用来为自家修家院的,怕她挪用专款,由尚仁村党支部监督使用。建材涨价了,五万元当然不够,沃克代表陶姮承诺,回到美国后,很快会再寄五千美金来…… 陶姮说胃疼,会务组体恤她,就没勉强她发言。最后,有人代表尚仁村,向他们夫妇颁发了“荣誉村民”证书。 ……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