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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直至大家进入会议室,陶姮才终于有机会摆脱了院长的亲切挽行。然而夫妇二人作为特别受精神病院欢迎的探视者或曰远来贵宾,他们的义务尚未尽完。夫妇二人被要求在纪念册上留言。各自所要写或曰应写的话,别人已替他们写在纸上了。陶姮应写的是:“感念师恩是我们中华儿女的美德之一。”沃克应写的是:“我在这所精神病院感到了人性化管理的温暖。”陶姮接过笔时犹豫了一下,考虑“我们中华儿女”六个字与她宣誓成为美国公民时的誓词是否冲突。院长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对她耳语:“全世界各国华侨都可以说自己是中华儿女。”她觉得院长说得对,就那么写下了留言。经院长提醒,在下边写下了自己的美国单位和教授身份。丈夫在类似的情况下一向是跟着陶姮的感觉走的。既然她没提出任何疑义,他也就以一种恭敬不如从命的心态完成了他的留言。只不过,他的留言以及署名、美国单位和身份,被要求用英文来写。这时他说了一句:“我本想用中文来写的,其实我的中国字写得更好些。”

  结果,他刚在留言纪念册上写完留言,桌上已展开了一大张宣纸,备好了一杆大毛笔和墨,院方众人又请他留下墨宝。他红了脸推诿一番,却哪里推诿得过去,只得硬着头皮拿起了那杆大毛笔。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了。他思忖片刻,无奈地也是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八个稚拙的大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是他这位中国书法爱好者在美国的家里最常习写的八个中国字。尽管最常习写,水平还是只能用稚和拙来评论。待他放下笔,院长恰恰就是这么评论的。他说:“天真稚拙,这也是一体。”旁边就有人说,院长是县书法家协会的副主席,在全省书法比赛中获过奖的。沃克听了,刚擦去汗的脸上又冒汗了,一边掏出手绢又擦,一边说:“快收走快收走,否则我无地自容了。”

  扛摄像机的男青年再次出现,要求陶姮夫妇对镜头补说几句话,比如对于本县、本医院的印象,在这样一所医院里见到自己中学老师的心情,最想对老师说些什么话。说前两种话倒没怎么难住他俩,无非说些在场人都爱听的话而已。入乡随俗,夫妇二人已有点儿识趣了,宁愿那么说了。但第三个话题,却使陶姮面对着摄像机镜头脸上也淌下了汗。因为过会儿单独和陶老师在一起时,她的话该从何说起她还没想好。预先想好也毫无意义。陶老师毕竟是一名精神病患者,该说些什么话,不该说些什么话,主要还得根据陶老师过会儿的情绪状况来说。而且,作为教授,说话对于她虽然不成问题,但对着摄像机镜头说话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尽管刚才已经被摄像了,却是看着陶老师说的,不是看着镜头说的。不对着一个具体的人说话,她很难说出真心实意的话。但她终于还是将那一艰巨的说话任务也完成了。当对方做出OK的手势,周围响起了掌声,院长称赞她“讲得还不错”时,她几乎要大发脾气。然而她将恼火强压下去,笑问院长:“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和我的老师在一起了?”

  院长说:“当然可以了,当然可以了。你们夫妇的任务已全部完成,到此为止了。”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往会议室外走。她已发现陶老师向会议室里探头看了几次了,心想陶老师肯定等得不耐烦了。

  陶老师果然还在会议室外。

  她问他为什么不进去。

  他说医院里是绝对禁止患者进入会议室的。

  她又问老师我们在哪儿能单独说说话。

  陶老师说这得请示他那一个病区的值班医生。值班医生不批准,他是不可以和探视者在院子里随处走动或停留的。

  陶姮说别管那么多,我刚才已经问过院长了,院长同意我们可以在一起单独说说话。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有人走出了。陶姮怕又被什么事纠缠住,挽住陶老师的胳膊就往前走。虽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紧随着,竟一次也没回头。

  陶老师对精神病院的环境到底是熟悉的,他引领陶姮绕到了病房楼的后院。后院比前院大,有几名园林工在植树,看见陶老师和陶姮,都停止劳动,以友善的目光望着他俩,像致注目礼。陶姮被望得有点儿不自在,想放下手,不挽着陶老师了。陶老师却将胳膊夹紧,使她的手臂抽不回去放不下来,只有依旧挽着他。

  一名园林工大声问:“陶老师,又是学生来看你啊?”

  陶老师说:“是啊。我三十多年前教过的,专程从美国回来看我,现在已经是美国一所大学的教授了!”

  他的话充满自豪和荣耀,又小声对陶姮说:“跟他们打个招呼。”

  不认不识的,陶姮不知该说什么,但为了使陶老师高兴,还是向园林工们举起了另一只手,也大声说:“师傅们好!”

  他们便都愉快地笑了。

  后院一角,有扇铁栅栏门,挂把大锁。陶老师引陶姮走到那儿,隔栅栏望着外边,掏出烟来。外边是片茶地,有几个农妇在采茶。陶老师转身大声问:“谁有火啊?”

  于是一个园林工跑过来,掏出打火机替陶老师点着了烟,也小声问:“想不想让你学生陪你出去走走?我有钥匙。”

  陶老师摇头道:“这会儿还真不想。”——说完,蹲了下去。陶姮略一犹豫,也蹲了下去。

  陶老师吸吐一口烟后,侧着一边的脸说:“看我这边脸上,从前那片痣浅多了吧?”

  陶姮不好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心情好,吃嘛嘛香。吃得好,睡得好,牙齿就好。牙齿好,从前那片痣就浅了。心中正则眸子明,对不对?”

  陶老师的话说得像养生专家。

  陶姮听着东一耙子西一扫帚的,分明是精神不正常的话,心情有点儿紧张,更不敢轻易开口了。

  陶老师接着说:“其实,我没疯。”

  陶姮一愣,想问:那是什么人非把你送进精神病院的?觉得既然陶老师说他没疯,“精神病院”四个字就应避免从自己口中说出,该说“这里”或“这个地方”……甚至,也许最好是什么都不问,先听陶老师还怎么说……正这么犹豫着,陶老师却问:“对我的话你一点儿都不惊讶?”

  陶姮又一愣,随即坚决地说:“谁要是迫害您,我和谁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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