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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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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丽立刻跟进一句:“那不等于送了个空人情?这种空人情送给我的人多啦!”——接着对陶姮说,以她经常和小地方老百姓打交道,尤其经常和小地方的农民打交道的经验看,如今用一般性的顾全大局的大道理说服他们理智地对待什么事情,那种思想工作的法宝早已不灵了,他们也早已不买账了。但有时候,一把事情拔高到国际关系的高度,还是能劝通他们、蒙住他们、压服他们的。特别是中国和美国的关系,连农民也知道非同小可,事体重大。最后,她总结式地说:“如果哪一天连这一招也不灵了,那我这儿就再没什么特殊武器了。” 陶姮终于开口道:“丽丽,大力同志和你姐夫刚才夸你的话,有几分是发自内心的,有几分是打趣你,这我不知道。但我却要完完全全发自内心地夸你两句,你还真是比较地懂政治,讲政治。以对一个小镇派出所的女警员的要求来说,你简直算得上是特别懂了。你也把我说服得没什么话好讲了,从现在起,我的事该怎么办,我全听你的。” 丽丽就红了脸,低下头说:“难得大姐这么信任我,有上级领导的重视,有全所同志的默契合作,我相信一定能将大姐这件事办得各方面都相当满意。” 陶姮又说:“但对于陶娟他们,还是要以劝通为原则,蒙他们和压服他们都是不可取的。如果那么一来,我们夫妇俩从美国来此要办的事,就的确是无事生非了。” 她的话听来像领导干部在下达指示,然而包括丈夫在内的四个人谁也没笑,都点头。倒是她自己,说完笑了,又找补了一句:“真不好意思,我像是成了你们的核心了,我怎么变得这么说话了?” 沃克说:“是你的一种愿望将我们大家团结在一起的,所以你本来就是核心人物嘛。” 大家就又笑了,笑罢都喝起茶来。 丽丽忽又说:“差点儿忘了汇报一个重要的情节和一个重要的细节了。今天上午,我不是接着又劝陶娟吗?正劝着呢,一下子来了不少人。你们猜他们到陶娟家干什么?也都是去劝她的。都说像你们夫妇这么好的人,如果还非狮子大张口地讹你们,那就会臭名远扬,下场肯定是没讹诈成,还把自己的名声搞得一臭到底。不管什么时候被提起,都会遭人耻笑的,也许会被耻笑一辈子!” 陶姮奇怪地问:“他们怎么夸起我们来了?” 丽丽说:“你们夫妇俩在‘同志村’的好表现,赢得了不少参加婚礼的人的称赞啊!尚仁村也有不少人去参加婚礼了,他们把看到的听到的带回了本村。要多巧有多巧,被烫伤的恰恰是陶娟的二舅奶。陶娟的二舅爷也去劝陶娟了,你们谁都猜不到他带去了什么,他带去了一册发黄的陶氏家谱,当众展开,指指点点地对陶娟说,按那家谱往上推,陶老师他们家和大姐你们家,五代以上原是尚仁村的陶姓一族。面对那卷家谱,那么多人七言八语地一劝,还真将陶娟给劝通了。她当场对我表达,为了顾全中美关系的大局,也为了使各级领导高兴,她愿收回昨天要求的赔偿钱数。只要给她一笔钱,够她将宅院翻修翻修,她也就知足了,愿意一切由我们镇派出所来做主。她还说,希望大姐您能见见她父亲陶老师。那样她面子上也好看点儿,否则,怎么说也像是她借着她父亲当年的事由讹了一笔钱似的。刚才大力和我姐夫一打岔,这么好的结果差点儿忘了向大姐汇报了……” 她的话使陶姮夫妇心头一块重石顿时化为乌有,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陶姮关心地问陶老师的病况怎么样了。如果他们师生二人相见,对陶老师的精神康复究竟有益无益。 大力说,都是三十几年的精神病人了,没什么彻底康复的希望了。对于精神病患者,哪有彻底康复那一说呢?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坏也坏不到哪儿去。见与不见,不必太当成回事考虑,可完全由陶姮自己按照意愿来决定。 丽丽却有不同的看法,说为了给陶娟一种心理温暖,最好还是见见。光靠钱这种东西,能减轻人对人的怨恨,却不见得能使人心真的由怨恨扭转向互相的宽恕,达到温暖。 陶姮夫妇听了,都点头不已,接着都将目光望向了王福至。 王福至说,为了陶姮夫妇的事,他到医院里去探视过陶老师。他也是在尚仁村那所学校读完中学的,虽然没做过陶老师的学生,但论起来,叫陶老师为“老师”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他正是以学生的身份去探视陶老师的,依他看来,陶老师的精神面貌挺不错的。如果不是在精神病院那种地方见的,如果不是一个知情者,简直就看不大出陶老师是一名精神病患者。而且医护人员们也告诉他,陶老师的精神状态超稳定,其实不住院也是没问题的。还告诉他,常有学生去探视陶老师。还有学生带着自己的儿女去探视陶老师,为的是请陶老师当面指点一下儿女们的学习疑问。给陶老师往医院里寄信的学生或学生们的儿女,那就更不少了。他有些学生的儿女经由他多次当面答疑,或网上指导,进步飞快,甚至考上了北京、上海、南京等大城市的名牌大学…… 沃克惊讶地问:“他有电脑?” 王福至说,不但有,还是台好电脑,儿女经他辅导考上了大学的他的学生,为了感谢他送给他的。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也有请他辅导自己儿女学习的,他们对他也都挺好的,拿他当一名特殊患者特殊照顾着。 陶姮也惊讶地问:一个三十多年的精神病患者,怎么可能保持那么良好的智商呢? 王福至说是啊是啊,我也是这么疑惑的。但医生说,在精神病学记载中,类似的特例比比皆是。比如有的患者病前是诗人,病后还喜欢写诗,而且写出了更与众不同的好诗。又比如有的患者病前数学头脑特别强,病后显著的特点就是整天埋头解难度很高的数学题,而且病前都没解出过的,病后反而解出了…… 丽丽打断他道:你就别扯那么远了,简单点儿说,依你看,大姐去探视陶老师好,还是不去探视的好? 王福至说:那当然还是去探视的好。因为他试探地问了陶老师——还记得他教过一个叫陶姮的学生吗?他说当然记得,她是他在“文革”时期教过的最聪明的一个学生,也是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一名学生。说“文革”期间,许多中国中小学生的脑子都被搞坏掉了,要集体恢复到正常的智商水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说他认为,陶姮是少数脑子没被搞坏掉的女中学生,所以也是那一代人中幸运的一个。王福至又问:那,如果在美国当了大学教授的陶姮专程从美国回来看你,你愿意见她吗?陶老师连说愿意愿意,我有太多的话要跟她说了!可,真能有那么一天吗? 王福至说,那时的陶老师眼中充满泪水,半天再没说话。仿佛一开口说话,会立刻哭起来…… 陶姮也听得眼中充满泪水。 她低声然而果断地说:“我一定要见我的老师……” 当陶老师出现在陶姮眼中时,她觉得自己来到的地方仿佛不是精神病院,而是教廷所在地;陶老师仿佛是教宗,赐给了她被接见的荣耀。并且,她迅速地联想到了一个在中国被高度黑色幽默了的汉字,那就是“被”字本身。是的,她觉得自己由一个主动对一名精神病患者探视的人,变成了被一名精神病患者所接见的人。进一步认为,大约陶老师也有一种“被”探视的感觉。她有以上荒诞的印象,和王福至有直接的关系。因为王福至事先往医院打了一次电话,进行了通知。是丽丽吩咐他那么做的。而丽丽那么吩咐,又是所长指示的。所长在电话里对丽丽说:“要使医院了解,这不是一次寻常探视,是整个这一项政治任务中的一环,医院也有政治责任予以必须的重视。”丽丽不敢“截留”所长的话,只字不差原汁原味地转达给了王福至。 王福至对于安排陶姮与陶老师的见面原本就是积极的,倘由他一手安排,会使他享受到一种成就感。他认为派出所根本没必要插一杠子。一件并不复杂的事,难道他王福至还会安排出什么差错吗?所以听了小姨子的话,他不高兴起来,有种连自己也被安排了的感觉,消极地说:“那还莫如你自己或你们所长通知好啦!”丽丽说不能那样,要最大程度保持此项政治任务的主体的非政治性、非官方色彩,也就是纯粹的民间色彩。积极也罢,消极也罢,电话还是由王福至打了。他也将丽丽转达给他的所长的话,几乎只字不差原汁原味地对院方说了。院方接电话的是一位副院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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