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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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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所长也不想照顾他俩面子,乒乒乓乓地只管指责:“你们的愿望虽然是那么的良好,但是良好的愿望那更应该由良好的方式方法来实现。比如你们如果从美国寄来一笔钱,多的话,十万二十万的,够尚仁村中学当成一笔奖学金用几年了。少的话,比如三万五万的,委托信得过的朋友直接送给陶娟,再附上封短信,只字不提当年那档子双方都不堪回首的事,那不也很好吗?那陶娟就会觉得真是天上掉馅饼了,也许还会把你们的信供在家里呢!三万五万,对农村是大笔钱数,亲兄乃弟同胞姐妹之间都未必肯给!” 所长打断道:“都未必肯借。生活好的一方,即使有那种能力,还怕生活穷的一方还不起呢!” 副所长接着说:“是啊是啊。现在,六亲不认只认钱的人,太多太多了呀!可您二位倒实在,亲自到尚仁村去了,还哪壶不开专提哪壶,非把当年陈芝麻烂谷子那些破事从头抖落!要抖落那就连尚仁村和陶老师摆不到台面上的做法一齐抖落呀,你们却又不,反而替尚仁村和陶老师掖着藏着的,只承认自己当年的不对。那,结果可不就成了这样——似乎对方是百分百的受害者了,占足了百分百的公理了,人家当然狮子大张口,漫天开价啰!人还怕钱咬手吗?哎,简简单单的事让你们搞复杂了!陶女士,你说你们两口子亲自回来干什么呢?不是无事生非自讨没趣吗?你们给我们、给我们省市县各级领导也添了多大烦恼多大麻烦啊!” 陶姮夫妇被副所长夹枪带棍地数落得一愣一愣的,那情形如同交警训斥严重违反交通规则的没脑子司机,夫妇二人的脸红过一阵,刚恢复了常色,紧接着又红了。 陶姮低头沉默良久,抬头看着副所长,对他的批评有所保留地说:“我亲自回来,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忏悔的真意,我的良心才会得以平静。并且我和我丈夫来之前都相信,当年同样对我一家做了罪过之事的人,也肯定希望有一个当面向我忏悔的机会……” “懂了懂了,别说了!”——副所长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老师教导笨蛋学生似的又是一番谆谆教导:“记住,许多中国人缺的就是忏悔心!能不忏悔就不忏悔!不忏悔根本不成什么良心问题!能把罪过之事一干二净地推给别人,那还很得意呢!你们得记住,要习惯的是忘却!都善于忘,便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陶姮据理力争:“但我认为,普遍的中国农民是最善良的,所以应该比你说的那些人更明白做了罪过的事应该忏悔的道……” 副所长又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错!你认为你认为,你认为只不过是你认为!你要求普遍的中国农民也像你们一样具有忏悔意识?他们的良心不安是要用好处来换的,有时候是要用钱来买的!如果你真拍出一百万美金,我替陶娟他们担保,你希望他们怎么忏悔他们就怎么忏悔!写忏悔书交给你,登报,上电视,都没问题!他们绝对会百依百顺的!这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贱!是因为他们贫穷了几辈子,穷得没了多少志气!” “我们真拍不出那么一大笔美金……” 陶姮的脸红得像西红柿了。 副所长半点儿面子也不给,顶了一句:“那你凭什么指望对等的忏悔?也许一百年后,忏悔在中国才不必用好处换,不必用金钱买了!” 副所长一大段话一大段话地批评陶姮时,所长又吸上了一支烟,也又给了沃克一支。陶姮觉得,副所长那么不客气地数落她,是正中所长下怀的。她开始认为自己被数落、被别人夹枪带棍地嘲讽和挖苦确实是自找的了,因为自己真的给别人添了大大的一种麻烦。 所长终于又开口说话了。他朝陶姮笑笑,幽默地说:“行了,批判会到此结束。陶女士,别生我们副所长的气啊,他性子直,心里有什么嘴上说什么,得罪不敬之处,您可多担待呀!” “我不生气。我向你们道歉。” 陶姮向他鞠了一躬,也向副所长鞠了一躬。 “哎呀哎呀,不敢当不敢当!” 副所长也脸红了,赶紧反鞠一躬。 所长又笑道:“看,更复杂了吧!你们接着聊,我得到后院去和我的狗告别了……” 他说罢便往后院走去。副所长说了句“失陪”,也跟去了。沃克看着陶姮脚下却已迈出了一步,欲相随而去又忽觉不太应该,一时犹豫在那儿了。 陶姮说:“别看着我啦,去吧。” 沃克大孩子似的笑了,不好意思地说:“就去一会儿!” 前院只剩陶姮一人时,她心中顿生一种大的孤独感和一种新的内疚感。如果说回国前她认为自己只对不起陶老师一人,那么现在则不然了,别人使她明白,她给不少人添了事端和麻烦,她也应该觉得对不起那些人…… 后院传来那凶猛大狗亢奋的叫声。 屋里,王福至和大力争吵了起来: “腊肉不长毛还叫腊肉吗?!” “你住嘴,我在执行命令!” 连丈夫她也觉得对不起了,她忽然想哭…… 此地的夜晚才更像夜晚。一年三百六十几天,当地人所见明月当头银河呈现繁星布满夜空的情形是不多的。通常的夜晚,总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拱形的盖子盖将下来。那盖子起初并不多么黑,随着夜晚时间的推移,渐渐地就很黑了,终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样的夜晚,说是“天黑了”,确是再恰当不过的说法。 这个夜晚也不例外。 前两个晚上,陶姮对于“天黑了”还没什么不适应的感觉。十三岁的时候,随父母落难此地的她是很盼望天黑下来的。因为“天黑了”,则意味着对于她和父母,一白天谨小慎微提心吊胆的处境似可暂告一个段落了,不至于再听到呵斥和辱骂了。“天黑了”,安全也就开始降临了。而“天亮了”,却使她的神经随之又紧张起来了。此地是一处小盆地,四周被半高不高的群山包围,湿气浓重,形成了多雨少晴的小气候,所以连夜晚也一向潮热无风。 但此刻,陶姮忽觉很不适应了。除了不适应仿佛被置身在桶中的那一种黑,还很不适应那一种无边无际似的静。那一种黑那一种静,使她觉得除了王福至家的宅院,除了自己和丈夫以及另外两个男人,地球上似乎再没有人类了。这农家宅院以外,也似乎再没有别的宅院。再没有村落、小镇、县城、市以及省城了;似乎北京只不过是一种传说,而外国则纯粹是神话了。她这种不适应,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内心的孤独引起的。但她尽量掩饰着不流露出来,因为她明白,她的情绪怎样对丈夫和另外两个男人的情绪影响很大,她宁肯强装笑颜,也不愿使他们再感到什么压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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