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梁晓声 > 觉醒 | 上页 下页 |
| 三九 |
|
|
|
趁她还没来得及闪开去,陶姮微笑着说:“进来呀,在外边多晒啊!” 她略一愣,也笑了笑,之后摇摇头,从窗前消失了。 她看去还不到三十岁,三十多年前她尚未出生。 陶姮问:“她是陶老师的什么人?” 因为她问话的对象不明确,半天无人回答。在经久的静寂无声之后,陶娟冲窗外大声说:“秀娥,你自己说!” 又是片刻的静寂,窗外传入这样的话: “我……陶老师算是我二表姑父。” 陶姮说:“啊,明白了。” 陶娟纠正道:“不是算,就是!”——沉吟一下,又说:“我父亲也就是她二表姑父疯了以后,为治好我父亲的病,我家朝她家先后借了三万多元钱!都十几年了,一直还不上!十几年前的三万多元钱,还不顶现在的十几万元啊?如果不是亲戚,她家早告到法院了!是这么个事实不,秀娥?” 窗外传入屋里极小声音的回答:“是。” 陶娟的舅爷,此时深重地叹了口气。 其他老少爷们儿,会吸烟的,都掏出烟来,你的抛给我一支,我的抛给你一支。王福至看那几页纸看得太过认真了,他还随身带了一个小计算器,一手拿着那几页纸反反复复看起来没完没了,一手拿着计算器不停地按,像某些城里的“80后”单手拿着手机发短信。 陶姮看出,满屋人的耐心都已到了极限。陶娟瞪着王福至的那种目光,仿佛会随时变成闪电,将他出其不意地从头顶劈到胯裆一下子劈为两半。 沃克忽然说:“请你们也给我一支烟行吗?” 满屋人的目光一时又集中在他身上了,吸烟的男人们互相望着,都有点儿犹豫。看得出他们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谁给他烟肯定都是不对的。 陶娟的舅爷始终没吸烟,他说:“给他一支。” 于是有男人抛给了沃克一支烟,有男人起身按着打火机替他点烟,样子还挺恭敬。 沃克吸两口烟,开口说:“我想使你们清楚这样一点,我和我的妻子,虽然是美国大学里的教授,但我们连做梦都没敢想过,我们这辈子会有存到一百万美元那一天。别说一百万美元了,五十万也是不敢想的。除非我们把房子卖了,但要是把房子卖了,我们又住哪儿呢?不瞒你们,其实我们此次只带回了……” 在近乎凝固的气氛中,王福至高叫:“别说!凭什么非得告诉他们?!” 满屋人的目光又投射到王福至身上。 陶娟气势汹汹地质问:“你有什么权利不许他说?” 王福至冷笑道:“权利不敢说有,资格肯定是有的。我是他们夫妇二人的受托人,这一点我一开始就跟你声明过了。屋里别人不清楚不为过,你要是说你也糊涂,那不就是成心装傻吗?”——他一旋身,侧脸看着门外的女人们又说:“我再声明一次,我是他们夫妇的受托人,你们听明白了吗?” 由于屋里又有烟飘向门口那儿,门外的女人们又散开了去。王福至看着她们对她们说话时,她们才纷纷归位,并且一个个点头不止,脸上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敬意。显然,王福至郑重声明了的“受托人”身份,使她们对他刮目相看起来。 陶娟不理睬王福至了,她对沃克道:“别听他的,把你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沃克看一眼陶姮,这样回答:“他不许我说,我还真不能说,我们得尊重我们的受托人。” 陶姮对丈夫的回答感到很满意,她点头道:“对。他是我们唯一倚重的受托人。不但我们得尊重他,你们也应该尊重他,否则咱们之间的事难以顺利解决。” 王福至对陶姮的话更觉满意,他矜持地笑了,脸上甚至呈现出几分对陶姮的感激来。 陶娟双手往腰间一叉,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她那双柳眉是后纹的,她那双杏眼是做过双眼皮儿后变成了杏核儿形的。 但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不是话到口边强咽下去了,而是根本没想好该说什么就急切地徒自张了张嘴。 秃头男人突然向王福至发飙:“我也是受托人,你刚才怎么不尊重我?!”——他一步跨到王福至跟前,手指几乎戳到王福至的脸了。 王福至对那根手指视而不见,冷笑道:“我也没不尊重你啊!陶娟一说你是她的代理人,我心里就开始老尊重你了。那你说,你具体要求我怎么尊重你?” 秃头男人也徒自张了张嘴,被讽刺得说不出话。如同胸口堵一个大嗝儿,怎么也打不上来,脸憋紫了,快要窒息得翻着白眼直挺挺地往后仰倒似的。他左扭头看,右扭头看,目光在那些个男人中睃来睃去,流露着难以掩饰的求助的意思,希望有谁也能替他顶王福至几句,将王福至也噎得干张嘴说不出话来。但不管他满怀希望地看着谁,却一个挺身而出的人也没有。那些男人们仿佛皆变成了小孩子,或皆脑子进水了,难以领会他那目光的意思了。 然而他的手还指着王福至的脸。 王福至苦笑道:“大家如果不是瞎子,那就都看到了吧?就他现在对我这样子,反倒能说他尊重我胜过我尊重他吗?” 秃头男人的那只手臂,从肩头被砍断了筋骨一般,这才嗒然垂下。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