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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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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至以诲人不倦的口吻说,你可千万别把现而今的中国农民瞧扁了,一个个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的可不少呢! 车还没开出村口,被一位老大娘拦住了,火烧眉毛似的央求王福至快去她家把她家的猪给“敲”了。 王福至对她挺恭敬的,叫她“三奶”。不过他没下车,只将头探出车外客客气气地说,“三奶”这会儿不行啊,这会儿我要去办要紧的事,你看我车里坐着两位美国来的外宾呢!“敲”猪您找别人帮忙也可以的呀,谁谁谁、谁谁谁不是都挺会“敲”的吗? 那“三奶”说,谁谁谁到外地打工去了,谁谁谁正在我家呢,我家那口猪已经长得太大了,也太凶了,他一个人对付不了。刚一刀割出口子,我家猪挣断了捆住四蹄的绳子,淌着血满院子乱窜呢!好福至,你不去怎么得了呀!我要是满村找不到你,那也就算了。可现在三奶把你拦了个正着,你这“敲猪王”偏不去,你以后还好意思叫我“三奶”吗? 那“三奶”一屁股坐在了车头上。怕坐不稳滑地上,一手同时把住了假车标。 “哎三奶三奶,别把那个,我去我去!” 王福至大惊小怪地下了车,将“三奶”搀至路旁,转身绕到驾驶座那边,伏在窗口,对沃克和陶姮说:“你们看巧劲儿的!她家成人都在外地打工,家里只剩她和小孙子……不过她的事,对我不算件事,三下五除二就摆平了,也耽误不了多大工夫……” 沃克和陶姮在车里听得清楚,看得分明,都说快去吧快去吧! 望着王福至搀扶三奶匆匆而去,沃克回头问陶姮:“敲”猪的“敲”是汉字中的哪个“敲”字?又是件什么事?陶姮简单几句便解释清楚了,自认为解释清楚了。沃克却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给猪做的手术非用“敲”字,而给牛马做那样的手术就说是“骟”,并问要是给羊做那样的手术该用什么字呢。陶姮被问住了。 她说:“你的汉语言水平已经够高的了,保留点儿糊涂也没什么。” 沃克还想问什么,他手机短信铃响了几声。他将一只手伸入兜里,从车内镜中发现陶姮在看着他,没往外掏手机。 陶姮说:“看吧。别装受气孩子的样儿,好像我每时每刻都在监视着你似的。” 沃克说:“我从没那么认为过。”仿佛为了证明他的话,大大方方地掏出手机看起来。半分钟后,握着手机伏在方向盘上了。又半分钟后,忽然哭出了声。 陶姮这一惊非同小可,急问他:谁发来的短信?是不是他弟弟家出了什么不幸? 沃克一句话也不说,握着手机的手朝后一伸。陶姮略一迟疑,接过了手机。 短信是丽丽发给沃克的,字数还不少: 洋姐夫,我觉得你对我的中国姐姐可不够好。她能当上你们美国大学的教授,是我们中国女性的骄傲。怎么你给我的感觉是,你一点儿也不关心她的生死?她患了胃癌,你要更加爱护她才对。我们镇上有一个人也患了胃癌,靠服县里一位老中医给配的祖传秘方已经活了七八年,基本遏制住了癌细胞的发展。我昨天见过那老中医了,他答应也为我陶姮姐配一服,但得见见她,问她些情况,为她号号脉,你先跟我陶姮姐打声招呼…… 陶姮看完短信,心情复杂,一时无语。在镇派出所进行抗议交涉的时候,她说到了自己此次回国的原因,那些个男人都半信半疑,看上去根本没走心,想不到一言不发负责记录的丽丽,不但信了她的话,而且还这么地古道热肠!她被感动了。丽丽那晚的样子浮现在她眼前,她觉得不知该如何评价丽丽才算公正了…… 沃克一开车门下了车,接着开了后车门和陶姮坐在一处了。他搂抱住她,像孩子搂抱住即将失去的母亲,边哭边问为什么瞒着他。并且说些谴责自己放浪形骸的话。陶姮说她想这次办完了还愿之事,回国后再告诉他,说着自己也哭了…… “你们……怎么了?” 王福至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车外,一手扶着打开的车前门,意外地看着他俩。陶姮难为情地往旁边推丈夫,他却不肯放开她,仍用一只手臂搂着她,又将手机递向王福至。 王福至瞪着他手上的手机,不知所措。 陶姮说:“我们也不瞒你了,你看短信吧,你妻妹发给他的。” 王福至误会了,尴尬了,不愿接过去手机了。 他既骂且又撇清:“这风骚的女人!这……我一会儿就告诉她姐!我这姐夫,我管不了她……” 陶姮只得又说:“不是你想的那种事,让你看你就看。” 王福至这才坐入车里看起来。看罢,将手机还给沃克,发呆。 沃克说:“你开车吧。” 王福至就移坐到驾驶座去,一声不吭地将车开向尚仁村。 三人都没再说什么。 快到尚仁村村口时,王福至才又开口说:“我明白了……我一定鞍前马后,非把你们的事办好不可,要不然连我小姨子也得埋怨我。至于服务费,到时候你们看着给,不给我都高高兴兴送你们走。人心七窍,有一窍得是人和人心心相通的。那一窍相通了,许多事都好商量了,对不对?” 陶姮和丈夫没接他的话。 倒是她的一只手,握着丈夫的一只手了。那会儿,她忽然又怕死了,觉得其实并没活够。 车开至尚仁村僻幽之处的一户农家院落前停住,两扇用铁条简单焊成的院门敞开着,锈迹斑斑。三人下车后,从院内跑出一条小狗,毛色说灰不灰,说黑不黑,腹部结着泥巴,令人联想到耗子的颜色;不过狗脸长得还算可爱。陶姮见院内的水泥地由于塌陷而龟裂了一大片,院外的沙土地满目杂草。 小狗绕着三人的腿嗅来嗅去,这时吱呀一响,正对着院门口的一扇屋门开了。那门一开就歪斜了,看上去随时会脱离门框倒在地上。从屋里迈出一个女人,四十多岁,齐耳根的短发染过不久,黑得不真实;中等身材,消瘦,脸色憔悴;穿着身旧衣服,趿着双破布鞋。然而一边的耳垂上却戴着耳环,在日照下闪着金灿灿的光,不知是真金的还是镀金的。 她毫无表情地望着三人点一下头。 王福至小声说她就是陶老师的女儿,叫陶娟。 他问:“就把车停这儿吧?” 陶娟说:“开进来。” 他说:“不必了吧。” 陶娟坚持说:“还是开进来吧。开进来大家都放心。” 王福至看一眼院门,见院门挺宽,开进辆车不费什么事。于是就上了车,将车缓缓开入院子。 陶姮和丈夫跟在车后进了院子,但见正对院门的是一排三间老屋子,木结构,这里那里的木板木柱,业已腐朽,残破得难看。院子的左边是猪圈,静悄悄的,显然没猪。右边是柴草棚,似乎也是鸡窝,几只鸡无精打采地趴在干草上。 陶娟又说:“进屋吧。” 她还是面无表情,推了屋门一下,使门开得更大些。 王福至率先,沃克居中,三人依次往屋里进。跟在最后的陶姮听到院门响,回头看了一眼,见不知从哪儿出来的一个男人已将双扇铁门掩上,正往铁门上绕铁链子。她觉得奇怪,就没立刻跟进屋,想要看个究竟。 陶娟催促:“进屋啊!” 陶姮装没听到。 那男人不但往铁门上绕铁链子,还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将门锁上了。他一转身,见陶姮在望着他,将手中的钥匙抛接一下,大模大样地揣入兜里,复一转身,面朝铁门掏出烟吞云吐雾起来。 那男人也和陶娟一样面无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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