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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沃克的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一愣。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台开关失灵了的录放机,“我会”二字是自行从胸腔里“播放”出来的。

  另外五个男人全都愣了一下,已经站起的丽丽略一犹豫,立刻又一笑,轻快地走到沃克跟前,没再行屈膝礼,而是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舒缓一摆,小声又满怀敬意地说出一个“请”字。

  沃克迫不及待地握住了她的手,觉得她的小手绵软又滑润,于是二人跳起了探戈。在中国南方的农村,在一个大农家院里,一位美国教授和一位小镇警花伴着音乐翩翩起舞,而且跳的是探戈,实在够得上是一道农村风景了。院子里的哪一个人都没注意到,对面那幢小二层楼的楼脊上,不知何时,已趴着几个被这院子里的热闹所吸引的孩子了。

  然而陶姮却发现了。院子里没人再吼歌了,但丈夫也没及时回到房间里,她很奇怪,起身走到窗前朝院子里看,正看到丽丽的上身担着丈夫的长胳膊朝后仰,同时高高踢起一条好看的白腿。那院子是铺了水泥的,水泥面儿抹得光光滑滑的,溜平。但那也毕竟是水泥的而非是铺了大理石的,一对舞着的男女,却像是在宫廷那种铺了大理石的地面上一样舞得全身心地投入,舞得带劲儿而又亢奋……

  就是在那会儿,陶姮不想看下去了,一抬头发现了趴在对面楼脊上的孩子们。

  她转过身,靠着窗台发了一会儿呆,翻出安眠药服了一片。又发了一会儿呆后,再服了一片……

  不过沃克和丽丽也并没能将那一曲探戈跳完,王福至生气地换了一盘碟,探戈舞曲改成华尔兹舞曲了。也多亏王福至换了碟,否则,五十六岁的沃克这个美国老男人,也许就要因为气喘吁吁脚步乱套而被丽丽带得大出洋相了。

  丽丽却没事似的,不喘也没出汗。华尔兹舞曲一起,她又跟“刘巡”跳了起来。

  沃克却还不愿回到房间里去,他一时因为眼里只有丽丽,心里完全没有陶姮这位妻子了。其实他的存在已经应该有点儿自觉尴尬,因为所长等三个领导和同事关系的人,那会儿站在一处,都成心不看他了,更不打算跟他说话。然而他却真的觉不出自己实际上是被冷落在一边了。或者,他也感觉到了,却不在乎。他还没跟丽丽跳够,暗自在乎的也是别的。王福至走到了他跟前他都没觉察。

  王福至没好气地说:“哎,你该回房间就回房间吧,把你老婆一个人撇房间里,不怎么像话吧?”

  他仍目光追随着丽丽说:“没事。”

  他的话将王福至气得直翻白眼。

  他却还要问:“你小姨子,怎么连探戈也会跳?”

  王福至说:“那讲起来话就长了,以后再告诉你。回房间吧,回房间吧,陪你老婆早点儿休息才像话!”

  沃克几乎等于被王福至推进了楼里。不过沃克还是并没上楼去,他斜倚门框站在楼门内,望着丽丽和“刘巡”跳完一曲,坐下饮了几口茶,与围在她身边的几个男人说笑了一阵,站起来又和所长跳。

  他暗自惊讶于她对跳舞有那么高涨的兴致也有那么良好的身体素质。同时,这位美国教授心头涌起一大股苍凉之感。以前他还没太觉得自己老,在中国的农村,在这一个大农家院里,半轮探戈,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老了。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出落于无名小镇的,妩媚又精力充沛的中国女子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老了;正如刚才陶姮望着他和丽丽跳舞时,忽然倍感空前的孤独。

  当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沃克回到房间里时,陶姮已在两片安眠药片的作用下睡得像死过去了一样。

  他带着毛巾什么的下楼去冲澡,在冲澡房门外碰到了丽丽。她只着短裤和一件鸡心领小背心,丰满的乳房将小背心胀得鼓起很高。月光下,她身体裸露的部分如同白玉雕成。

  美国老男人被她白皙的肤色晃得头晕目眩。

  中国女子要是白起来,那也绝对称得上是“白种人”的。

  他强自镇定地拦住她问:“为什么你只对他们二人行屈膝礼,对我就不?”

  她将拿着东西的双手背在身后,向他俯着身子对他耳语:“那是逢场作戏。”

  他刚才暗自在乎的正是他问的这件事,听了她的回答,心里不那么失衡了。本来他以为,在她心目中,他是低于她的所长和那位叫“刘巡”的一个男人。她的耳语,使他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她又那样子对他耳语:“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

  他连想也没想就告诉了她。

  她飞快地一个数字也不差地背了一遍,问:“对吧?”

  他连连点头。

  “记住了。”——她嫣然一笑,猫似的悄无声息地上楼去了……

  沃克在冲澡房里往自己汗毛浓密的由于出汗而发黏的身体上打肥皂时,有点儿惴惴不安。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需要他的手机号码,更不明白为什么她开口一要,自己就那么乐意地告诉了她。即使在美国,他也不会那么随便地就将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一个几乎完全不了解的人的,哪怕对方是一个美女。而且尤其当对方是美女时,已婚的有身份的美国男人反而会更谨慎的。要说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那也等于是自己将自己看成一个不谙世事深浅的小孩子了。事实上他预感到了,在自己和那个叫丽丽的堪称“尤物”的中国小镇美女之间,肯定将会有些故事发生。那是几乎全世界一切男人都喜欢的一类故事吗?对于这一点,他则没有多大把握了。那类故事,往往也会使男人们,尤其结了婚的男人们焦头烂额的。与其说不明白,还莫如说是假装不明白。因为假装不明白,起码可以减少一些罪过感。是的,他内心里同时也产生了罪过感,觉得很对不起正生着病的妻子。那种罪过感使他往身上多打了一遍肥皂,也搓出了更多的泡沫。

  然而,除了不安,除了罪过感,还有第三种心情使他处于心花怒放般的状态,那便是久违了的激动万分。当年——对于人有限的生命,那真是很遥远的当年了;当年他第一次成功地邀请陶姮与他共进晚餐时,那种激动万分的心情也是足以用心花怒放来形容的……

  那一夜,一向睡眠很好的五十六岁的美国佬失眠了。与不安有点儿关系,与罪过感也有点儿关系,与激动万分的关系更大些。但主要都不是因为那些关系——隔壁房间里不断地传过来床头撞击墙壁的响声,两个房间的床头所靠的是同一堵墙;那堵墙又不是厚厚的承重墙,只不过是单砖的间壁墙。有几次间壁墙被床头撞击时,他感到整面墙似乎都在颤抖,生怕再来那么几下,墙会轰然倒塌。

  然而妻子睡得像死过去了一样。

  他知道床头为什么不断地撞击墙壁。

  还能为什么呢?肯定是因为丽丽在隔壁的房间里啊!

  但在隔壁房间里的那个男人是谁,他就猜不到了。教授用排除法排除了王福至和大力,接着将副所长也排除掉了。那么就只锁定两个男人了,在剩下的两个男人之间,他再也无法从中断定一个了。丽丽邀请那两个男人跳舞时都拎起裙子行了屈膝礼,一想到这一点他又妒火中烧起来,按丽丽的说法,她那是在“逢场作戏”。

  那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又该做何解释呢?

  “逢床作戏”吗?

  但是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被那叫丽丽的女子“逢床作戏”地对待对待啊!被“逢场作戏”地对待没有自己的份儿已成铁的事实,却还要在隔壁听到她“逢床作戏”地对待别的男人时不断弄出的响声,这使他不但妒火中烧而且恼火透顶。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只得也起身服了一片安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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