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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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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你的!”——为首的汉子也大光其火了,不但回骂了一句,还表示轻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副县长甩手给了那汉子一耳光。那汉子当胸一掌,将副县长推了个四仰八叉。 隔着些树干,路这一边看笑话的男人中发出几声喝彩。就像在早年间的戏院里那样,是不约而同的一个字:“好!” 举着照相机的沃克,刚拍完路那边,迅速将镜头对准了路这边,不但拍喝彩的男人们,还拍女人和半大孩子们,因为他觉得比之于喝彩的男人们,女人和孩子们的笑,更接近于纯粹的看笑话时的笑,并不掺杂幸灾乐祸的成分;笑得更灿然,更开心。 “沃克!”——陶姮喊了丈夫一声。她感到他作为自己的丈夫,尤其是美国丈夫,在这么一种情况之下跑前跑后地进行拍摄,其动机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对中国友好的。 丈夫却只顾改变着姿势拍摄,显然没听到她的喊声。 她看到那副县长一爬起来,双手已握着一根胳膊粗的树杈了。他瞪着那将他推倒的汉子,高高举起了树杈。树杈在空中的一端,有个碗口大的树瘤。那要是一家伙砸在谁头上,如果还用足了力气,被砸的人非落个脑浆迸溅的下场不可。她也下了车,也往前走,欲拖开丈夫。 另外几名汉子,立即抄起大斧、手锯、树杈或抬杠什么的,呼啦一下将副县长围住了。看那架势,只要副县长手中的树杈敢往下落,他们非将他打成一摊肉酱不可。副县长手中的树杈自是未敢轻易往下落的,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高举着树杈,与双手叉腰的汉子僵持着。 “要文斗不要武斗!” 陶姮忍不住又喊了一句。她觉得自己所看到的情形正是所谓“一触即发”,必须有个人喊句什么话加以制止。话一出口,她呆住了,因为自己喊出的是一句“文革”时期的经典口号。“文革”都结束三十多年了,我怎么会喊出这么一句话?——她对自己百思不得其解了。忽而又恍然大悟了——自己眼前所见,正是小时候司空见惯的武斗情形啊!条件反射嘛!她不好意思地环顾左右,见些个男人女人和半大孩子也在看着她笑。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对另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听人家那话喊得多有文化,像咱们这种没有什么文化的女人,一辈子也喊不出那么有文化的话!” 另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就用手指戳着一个站在身旁的少年的额角大加训斥:“听到那阿姨刚才怎么喊得没有?会那么喊就证明有文化!你现在不好好学习,也一辈子喊不出那么有文化的话!” 两个女人站在陶姮斜对面,离她只有四五步远。她们的话声不大也不小,刚好使她可以听清楚。而显然,她们正是要让她听到的。她们说时,还都望着她微笑,笑出一种由衷的、对文化的敬意。那个少年,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不笑。非但不笑,且一脸庄严,仿佛是在望着一尊文化神,心里虽没什么敬意,却也不敢生出什么不敬,于是只有伪装出庄严。 陶姮便惭愧极了。 她不愿在这种情况之下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即使是有敬意的注意。为了掩饰自己的惭愧,她又用目光寻找丈夫;发现不知怎么一来,丈夫竟置身于副县长和那双手叉腰的汉子之间了。他伸展着双臂,像要开始做操。如果穿着教袍,胸前挂着的不是照相机而是十字架,那么也会像一位神父。 “沃克!” 她的喊声里不无愤怒了!听来更像是在喊一条挣脱了狗链四处乱窜就要惹出麻烦的狗。 这一次,丈夫听到了她的喊声,但也只不过扭头看了她一眼,旋即又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位副县长了,而对方手中那粗树杈上的大树瘤几乎已碰着他的头了。 “没事的,当戏看好了。闹到这份儿上,就快结束了。我们这地方的人,尽瞎咋呼。别担心,哪一方也不敢动真的……” 卖票的不知何时出现在陶姮身边,二指夹烟,低声相劝。之后眯起双眼,深吸了一大口烟。 然而他太自以为是了。 他那口烟刚吐出来,从“奥迪”里踏下了那一位省城的局长,双手平端着猎枪,而且是双筒的。 他的司机又下车了,在他身后一个劲儿说:“局长,局长您冷静点儿!您现在这是还醉着,千万别冲动!” 那小伙子怕枪走火伤着自己,不敢往局长正面或左右靠近,而是站在局长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一副唯唯诺诺又不得已的样子。 枪声响过之后,路这边路那边一阵寂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盯在那位局长一个人身上了。 局长终于将一颗子弹成功地补充进枪筒里。一做完这件事,他顿时来了精神,猛一转身,枪口对着他的司机厉喝:“滚开!离我远点儿,要不我先崩了你!” 小伙子吓得抱头鼠窜,跑到一棵大树那儿,猫在树后连头都不敢露一下了。 局长又猛一转身,冲着人们就骂开了。他仗着手中有枪,骂得那叫痛快! 只要他的枪口朝向哪个方向,聚在那个方向的人们立即四散。大多数赶紧蹲下,猫在车辆后边。还有的,干脆躲上车去了。女人和孩子,首先由她们的男人护着上了各自的车。没人喝彩了。也没人笑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看来太超出一般人的想象了,显然这并不怎么可笑了。连那几名伐树汉子在被枪口指向着的时候,也纷纷丢下手中家伙,张皇失措地四处躲藏唯恐不及了。转眼,在树段和树杈和树枝之间,只剩下了两名干部。此时情形仿佛变成了这样——倒像是造成堵塞的首先是人,其次才是树段。树段是那两个人放倒的,其中一个还握着双筒猎枪。他俩在光天化日之下干起了拦路劫匪的勾当,而其他一切人,全都慑于他俩的匪威,不敢有任何贸然举动,只能忐忑不安地四处躲避着随时会从双筒猎枪射出的子弹…… 沃克终于来到了陶姮身旁,对她说:“怎么会搞成这样?” 陶姮瞪了他一眼,将脸一转,不愿再理他。 “是啊,搞成这样,就太不好玩了。” 陶姮循声望去,见那辆面包车的司机,不知何时从离她最近的一辆手扶拖拉机的拖斗后冒了出来。 沃克也看到了他,大声对他说:“从一开始,就不好玩!总得有人出面来解决,大家不能,只看着!” 司机白了沃克一眼,抢白道:“说得轻巧,吃根灯草!怎么解决?你出面?” 沃克跃跃欲试地说:“那得大多数人同意我出面!” 陶姮忍不住呵斥他:“你敢!” 他耸耸肩,反问陶姮:“这件事和灯草有什么关系?灯草怎么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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