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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姮宣泄着大喊大叫,愤怒地挥动手臂,轮番跺着双脚。长期的屈辱,长期的压抑,不,是长期的被压迫感,在那一时刻,全面地、总体地、骤然地爆发了!就像通常所形容的:“火山喷发了!”——也可以这么说,十四岁的少女,当时歇斯底里大发作了!她叫喊。后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踹双脚号啕大哭。

  那意味着是她对自己和父母以往所遭受的一切一切迫害的表现猛烈的总抗议。当然,也是第一次抗议。十四岁之前,她连那样的意识那样的勇气也丝毫没有。

  陶老师半张着嘴,双眼瞪得大大地看着她,惊骇的表情僵在脸上,身子也仿佛被浇铸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了似的。他脸上那一大片紫痣,紫得发黑了,如同老茄子的颜色了。

  一位女老师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陶姮跟前,将她拽起,拉扯到了门外。

  门关上后,她小声对陶姮说:“别哭了,回家去。起码我听明白了,没你什么责任。有些公道,到时候还是会有些人愿意出面主持一下的……”

  女老师的话,使陶姮内心里那巨大的难以控制的宣泄情绪,总算平缓了一下。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时,用各种解恨的话语,在心里将陶老师诅咒了一遍又一遍。

  进了家门,父母还没回家。据父母说,他们这几天跟村里的些个“专政对象”在砍茶秧。当然,是在被监视的情况之下。村里的干部们一时觉悟不高,允许村民偷偷将几亩农田栽上了茶秧,为的是可以用卖茶叶的钱解决一下缺少办公费的问题。而所谓办公费,又只不过是迎来送往、吃吃喝喝的支出。此事被革命群众向县“革委会”揭发了,于是引起县里干部们的高度重视,予以严厉批评,勒令限期将茶秧砍光。怕父母一回来看出她哭过,她赶紧洗了脸。擦脸时,目光不禁落在床头唯一的一只旧柳条箱上。柳条箱的四角全被老鼠啃破了,却挂着把小锁。一家三口每人有一把钥匙,全都将自己认为还有点儿保存价值或重要的东西放在里边。陶姮那一把钥匙总是挂在颈上,她俯身开了锁,从中取出了一个小木匣子。包括自己在内的九名同学的学费和书杂费,在没交给陶老师之前,便放在小木匣子里。她那么做,可以说是条件反射的促使。就好比大人怀疑孩子刚偷了什么东西,而孩子将所有的兜都弄了个兜里外翻,然后大声说:看,我就这几个兜,有吗?!

  但是当她打开小木匣时,傻眼了——手绢包着的钱竟还在里边!

  怎么会这样!

  她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不流动了,觉得连心跳也停止了。

  如果……

  如果这时候陶老师出现在面前,那自己就是全身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即使出现在面前的不是陶老师,是在教研室里亲眼看到自己号啕大哭起来的任何一位老师,自己也完了!就算出现在面前的不是那几位老师中的一位,而是几名与自己暗中友好的同学中的一名,自己的下场也肯定会是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他们是出于同情和正义才暗中维护她的,他们是认为她品行好才不顾她的家庭问题暗中和她成为朋友的——而现在事情变成了这样,谁还能认为她品行好呢?

  怎么会这样啊?!

  但事情又确确实实变成了这样!

  不管是谁看到了此刻那些用手绢包着的钱居然在她手上,她也肯定将被视为一个极其卑鄙的人无疑!尽管她才十四岁!而且还会视她为一个极其善于表演的人!在教研室里她的号啕大哭,尽管事实上是真哭,在别人看来那也肯定是逼真的表演了!

  那自己还有脸活吗?

  只有自杀!

  那父母还活个什么劲儿呢?

  也只有自杀!

  想到以上一环套一环的可怕结果……不,那简直可以说是可怕的下场啊!不但可怕,而且死了也没人同情,只会被说成是可耻的下场……她腾地从床边站起,目光迅速巡视一番,拿起了窗台上的一只空饭盒,将手绢包慌张地塞入饭盒,盖好之后,夹着就往外跑。跑出家门,考虑到了什么,返身又跑回屋,再抓起了一把镰刀……

  她一口气跑到屋后山上,选择了一棵最粗的树,蹲下飞快地用镰刀掘个坑,将饭盒埋入了坑里。直起身后,再将浮土踩平,收集了些落叶盖在上边……

  之后,这十四岁的少女在一块山石上坐了下去,开始寻思事情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样。渐渐地,她理清了头绪。原来,和同学们一起卖竹子那几天夜里,她接连做过情形相似的梦,梦见在校门口或教室门外碰到了陶老师,主动地甚至有些高傲地将包括自己在内总共九名同学的学费交给了陶老师……

  你不是几次在课堂上强调——非贫下中农子女是没资格申请免费的吗?

  我陶姮绝不会低三下四地苦苦哀求免费的。

  你看,我交得起学费!

  这样的梦做了几次之后,在她头脑中,梦境于是“变成”了事实。或者这么说,当陶老师伸手向她要学费时,深深印在她头脑之中的那深刻的梦境,条件反射地促使她立刻就这么回答了一句:“我交了呀!”

  这十四岁的少女,当时自然是并没想到“条件反射”四个字的。但一点儿也不影响她终于寻思明白了这么一点——原来是自己将梦里的情形和事实搞混了……

  接下来她不得不苦苦寻思的是——事情已然变成了这样,那我究竟该怎么办?寻思了半天,却并没寻思出一个自己比较满意的办法。而她比较满意的办法那就是,既足以保护了自己的品行不受怀疑,又不至于昧着良心使陶老师替自己背上黑锅。主动承认自己记错了,当然也就全没陶老师什么事了。但谁又能相信自己确实是记错了,而不是原本打算贪污了同学们辛辛苦苦卖竹子所得的学费,只不过在陶老师的“审问”之下才不得不放弃卑鄙可耻的企图呢?那是一个全社会都相当一致地习惯于有罪推断的年代。不论什么人,如果不幸和“坏”字、“罪”字或“卑鄙”之类的字词发生了干系,只要有几个人甚至一个人带头坚持认为他或她肯定是有罪的,起码是企图犯罪的,那么许许多多的人都会将那不幸之人视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陶老师肯定是一个坚持认为她罪名成立的人无疑了,估计那八名和自己暗中成为好朋友的同学,也会认为她玷污了他们对她的友情,而他们看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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