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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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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两个月后的这一次回国,却是陶姮首先向丈夫提出的。丈夫惊讶得瞠目结舌,她就娓娓道来地向丈夫讲了一件事情。丈夫听罢,当即表态:“是应该回去。早就应该专为那件事回去一次了!” 于是第二天,夫妻双双向大学请假。丈夫预料,批假不会那么顺利,她也想到了这一点,将请假事由写在了纸上,结果顺利得不能再顺利。正如中国话所说——一路绿灯。 陶姮的请假书,成为该校有史以来最长的一份请假书。三千余字,亲笔用秀丽清新的英文写的…… 那是一件三十五年前的事。确切地说,是1975年的一件事。当时中国还处于“文革”时期,而陶姮才十三岁。那一年她的父母已从中国的“教育战线”被“扫地出门”八年多了。“文革”伊始,她的父母就因为是“黑线人物”被打入了“另册”,八年中不断转移劳改地,最终被遣送回了她母亲的原籍。一般来说,对于是夫妻的“黑线人物”,往原籍遣送那也首先考虑往男方的原籍遣送。但她父亲出生在香港,便只有将他们夫妻往女方的原籍遣送。父母往哪儿去,自己跟向哪儿,对于十三岁的陶姮,没有另外任何一种选择。起先是父母轮番抱着她背着她转移劳改地,年复一年,后来自己渐渐就能跟着父母走了。 当年她父亲的罪名是“特嫌”,在所谓“黑帮”分子中,尤其是万劫不复的罪名,甚至在“另册”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走资派”是在“路线斗争”中站错了队,还有经过批斗和改造,重新站回到“红线”的可能;“右派分子”还有熬到“摘帽”那一天的盼头;曾经的地主富农,只要不乱说乱动,也只不过就是被视为“死老虎”;而坏分子性质上属于人民内部矛盾。“特嫌”却是和“现行反革命”的罪行性质同属一类的。“现行”就是现在还有行动,“嫌”在当年差不多就等于“是”。陶姮就是伴随着这样的父母,在经常转移劳改地的过程中,从五六岁一晃成长到十三岁的。她的眼,从小见惯了父母所受的种种凌辱,也见惯了人间种种悲惨又冷酷无情的事情…… 母亲的原籍是南方某省一个有八九百户人家的农村。在当年的中国,算得上是一个大大的农村,是乡政府所在地,有小学还有中学。那小学中学,都是新中国成立前陶姮的外祖父发起集资创办的,她外祖父是科举终年的举人,那以后科举制度就废除了。为了创建村里的小学和中学,她外公将家产折卖了十之七八。她外公家确实曾是村里的首富,他虽然被拥戴为中学校长并兼着小学校长,家境却随之降低得几近于清贫。陶姮跟随父母在村里落户不久,某日村里同时进行了两件事:一是庆祝“文化大革命”取得伟大胜利九周年;二是把她外祖父的坟墓给掘了,并当场将骨骸用锄头砸碎,搅拌进粪堆里了。接着开了一通批判会。在批判会上,她的外公被众口一词说成是“假善人”。更有甚者,一个既是中学“革命委员会”委员又是语文老师的男人,瞪着她的父母严厉地问:“知道为什么以前没有动‘假善人’的坟墓吗?”——站在台下第一排的她的父母,此时才敢于抬起头来,都默默地摇头。 那男人大声说:“因为早料到了你们总有一天会被遣送回来,就是要当众掘给你们这些孝子贤孙看的!”——他的左脸有一大片紫痣。 陶姮一下子便记清了他的样子。正如常言所说的,“扒了皮也认得出骨头”。 那天,陶姮的母亲一回到腾给他们一家三口住的小破屋里,对她父亲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么活着,还不如干脆死了算了!” 父亲便长叹一口气说:“是啊,我也这么想的。但如果我们真死了,女儿更可怜了。” 于是母亲一下子紧紧搂抱住她悲哭起来,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到。 陶姮却没哭,也没流泪。 她暗想——世界上不可能有一件事是永远也不会结束的。自己才十三岁,熬得到那一天的。熬到了那一天,她就会看到一些自己所憎恨的家伙反过来低头认罪了…… 令她的父母和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是,村里掌权的一些造反派们,居然命令式地要求她去上学。他们的说法是:“你们的女儿必须接受学校里的红色影响。那她的一生还有救,也许还可以争取成为无产阶级的人!” 于是陶姮得以入学。虽然自幼失去正常享受教育的机会和权利,但她那是高级知识分子的父母充当起了有水平的老师,使她开智甚早,才十三岁,却将初三各科都已学通。学校起初是不了解这一点的,让她插在初一的一个班。那个班的班主任,正是左脸有一大片紫痣的语文老师,竟然也姓陶。 陶姮很快便成为那个初一班级里学习成绩拔尖的学生,又很快成为全体初一年级学习成绩各科第一的学生。起先第一过的一些孩子,嫉妒了一阵子,对她同仇敌忾了一阵子,后来见她并不因此而傲视他们,不知怎么一来,又暗中成了她的朋友。 孩子之间互相放弃嫌恶,成为朋友,比大人之间容易多了,也自然多了。那些学习好的学生中的几名男生,甚至以保护她不受欺辱和伤害为己任了。他们对她的同情和保护,像阳光照耀进她的心田。也使她更加坚信,一切恶事都将结束的那一天肯定是会到来的。 陶老师认为她不应该再是初一的学生了,建议学校让她跳级到初三去。学校还为此开了一次会,会上有别的几位老师对陶老师的建议大加批判,他们说:“你别忘了陶姮她是什么阶级的后代!她外公早年间是典型的封建地主阶级人物,她父母都是留过洋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她是双料的反动阶级的后代,让她跳级,等于是对全校出身于贫下中农家庭的学生的精神打击!那是绝对不行的……” 陶老师反驳道:让她继续留在初一,一直成为全体初一年级各科第一的学生,难道就不是对出身好的学生们的精神打击了? 分数是老师判的,你为什么总给她判那么高的分?! 她题题都对,不给她判100分,那你让我怎么给她判? 还有卷面分!还有格式分!难道哪方面都不能扣去几分吗? 她卷面清洁!她格式规范!反正我是找不出理由扣分的! 陶老师就出示她的卷子给对方看,以证明自己判得公正。 孰料一位老师还真的从她的卷子上看出问题来了,指点着质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道代数题,全都少一个解题步骤,冲这点就该扣分!一道扣五分,那100分也变成85分了!” 陶老师急赤白脸地说:“我认为对她这样一名学生,那个步骤是完全可以省略的!” 一位老师强词夺理:“省略?还完全?谁知道她那结果是不是抄别的同学的呢?有她的解题草稿证明肯定是她自己解出来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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