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梁晓声 > 觉醒 | 上页 下页


  “没有。”

  “别人对她的人品有什么负面评价吗?”

  “也没有。”

  “那么,你根据什么把她想得很复杂呢?”

  “因为人有时候就是那么的复杂。”

  “是啊,亲爱的,人有时候的确是复杂的。但我认为,关键是不要使自己也变得复杂起来。你看你,你明明并不打算帮李辰刚什么忙,却要在电话里对他承诺尽力而为,结果使自己显得挺虚伪。这会儿,你又无端地把乔雅娟猜测得很卑鄙,结果不是又使自己显得不够厚道了吗?对于她告知你的事,你有两个选择,信,或者不信。信不信都没什么,但你把她想得很卑鄙,那就连我,你的丈夫,也要替她鸣不平了。这就是我的看法……”

  电话忽然又响了。

  陶姮犹豫一下,第二次抓起电话,这一次却是乔雅娟打来的,使她大出所料。

  “嗨,陶姮,没睡吧?”

  乔雅娟的话听来急急切切的。

  “已经躺下了。”

  陶姮的话回答得淡淡的。

  “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

  “声音蔫蔫的。”

  “感冒了,还发着烧呢。”

  “那我不跟你多聊了,简单地说,李辰刚那家伙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他刚刚也给我打了一次电话,对我说了一大堆感谢你的话。我猜,是希望通过我的嘴把他那一大堆话转告给你。凭咱俩的关系,傻瓜也会估计到这一点的!可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明明告诉你了,他对你,对我们几个当年的同学做了什么勾当,你干吗还大包大揽地答应帮助他儿子的事?”

  陶姮一时嘴对着话筒哑口无言,不知说什么好。

  “不信我的话是吧?”

  分明,乔雅娟的情绪甚为不快。

  陶姮愣了愣,慢悠悠地说:“雅娟呀,我不是感冒着嘛,困死了,美国的一种感冒药有安眠的作用……”

  乔雅娟沉默了。

  陶姮补充道:“真的。”

  乔雅娟终于又开口了:“你认为我骗你?”

  陶姮便也沉默了,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那,你睡吧,算我自讨没趣!”

  乔雅娟将电话挂了,陶姮握着话筒发愣。

  不知何时,丈夫已下了床。他站在床边,一手持杯,一手伸向她,掌心托着小小的一片安眠药。他经常失眠,安眠药是家中的必备药。

  她疑问地看着丈夫。

  他不无同情地说:“要不你更睡不着了。”

  她默默放下电话,接过水杯和药片,乖孩子似的服了下去。丈夫替她将杯放在床头柜上,她立刻仰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丈夫随之也上了床,关了灯。她一翻身,又背对着丈夫,并且主动向丈夫偎靠过去。丈夫也就又从她身后搂着她,爱抚着她。

  黑暗中,陶姮说:“乔雅娟不信我感冒了。”

  丈夫说:“你本来就是在撒谎。”

  也许是为了抵消掉一部分自己的话的批评意味,他又吻了她的肩头一下。

  她温柔地问:“你还想吗?”

  丈夫不明白地反问:“想什么?”

  她扑哧笑出了声,莫测高深地说:“真不明白就当我没问好了,睡吧。”

  不料丈夫将她的身子一扳,使她脸朝着他了,追问:“不行,你得把话说明白,要不我也肯定失眠了!”

  她就捧住他的脸,给了他一个深情的吻,语调中满是歉意地说:“都是电话给搅的,算我欠你一次,啊?下次加倍偿还。”

  一向,在星期六的晚上,他们总是要好好做一次爱的。他们将做爱说成是“充电”。对于他们,做爱也确乎类似充电。星期日睡一上午懒觉,星期一夫妻俩都会精神焕发地去工作。但那一个夜晚,陶姮实在是没有良好的情绪和丈夫全心全意地做爱了。

  丈夫这才明白她的话。他也又吻了她一次,照例吻在肩头,理解地说:“算我欠你一次,下次应该加倍偿还的是我。”

  陶姮就又背贴着丈夫宽阔的胸膛了。虽然服了安眠药,她还是毫无睡意,小声说:“我们好久没去教堂了,明天咱们去教堂吧。”

  丈夫说:“好啊,我也早想去了。可你,为什么忽然想去教堂呢?”

  陶姮认真地说:“我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复杂的女人啊,又虚伪,又多疑,又想不开事,这真惭愧。明天我要去告解……”

  药效终于发挥,她的话声越来越小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