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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藤野忍不住喜笑颜开,请求王文琪再有机会时,在池田大佐面前多多美言自己几句,转达自己想要调回县城军营里去,能够近在池田大佐身边效忠于皇军的希望。说如果那一希望实现了,自己便可经常聆听大佐的训导,经常学习大佐身上可敬的种种军人品质了。说事成之后,自己必定会对王文琪表示感谢的。王文琪听了,心中暗笑,想不到在鬼子们军中,也有溜须拍马以达目的之现象。更想不到,藤野那厮,为了达到目的,居然不顾身份地央求到自己头上了。又一想,鬼子们也是人嘛!

  凡是人,为了达到趋利避害之目的,谁不是有病乱投医的呢?他知道,驻扎在炮楼里的鬼子,没有不盼着调回到县城军营里去的。比之于县城军营里,驻扎在炮楼里不但生活条件艰苦,而且日夜神经高度紧张,唯恐何时一个不防,炮楼被端了,自己成了俘虏,甚而一命呜呼。藤野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实在是拙劣的借口,说白了,他是怕死罢了。王文琪心里一边这么想着,嘴上一边无比真诚地说,您藤野太君同样是高看于我,对我有恩的人啊,玉成太君您的希望,当然也是我三生有幸的事啊!只要有机会再见到池田大佐,我一定会将您的希望,用我最能打动人心的语言,替您向池田大佐表达得包您满意!藤野那厮乐不可支,又拍王文琪肩,口中连说:“王桑,你我,大大的好朋友的是!”

  正那时,韩成贵等一些老人,以及一些孩子,被两名鬼子押进院子里了。两名鬼子喝令他们帮着干活儿。老人孩子们,其实插不上手干什么的,也不知究竟该干什么,都木呆呆站着,不拿好眼色瞪看王文琪。王文琪见状,对藤野那厮说,太君您看,您召集来的外村人,他们都是会工匠活儿的,您看他们干得多内行啊!而我们村这些老人孩子,哪里会干工匠活儿呢?人多手杂,他们来了只会添乱不是吗?我的意思是,别叫他们干什么活儿了,只让他们拔拔荒草丛蒿就行了。藤野那时格外顺心,王文琪怎么说,他都点头同意。

  老人孩子们拔草时,王文琪借故离开藤野,大约两锅儿烟的工夫,回到了藤野身旁,手掌托着一环镯子,恭恭敬敬地说,是他母亲家祖传下来的上品手镯,他要进县城去将它卖了,为皇军们买些吃的喝的。为他修家院,有劳皇军们了,他不表示表示,内心里过意不去。藤野拿过去镯子看着问值多少钱,王文琪说,若倒退十几年,能值不少钱。现在县城里的有钱人家都走光了,值不少钱也卖不成好价钱,但若换吃的喝的,一定能换挺多。藤野还给他镯子,嘱他别忘了换瓶好酒。拍拍他肩,准许他赶上马车去了。

  下午两点多钟王文琪才回村。他歉疚不已地向藤野“报告”,说自己这时候能回来,其实是很辛苦了那匹马的。并请藤野到马前去看,马果然出了一身汗。他说事情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简单,县城里仅有的两家当铺,出的价一家比一家低。按那么低的价,卖不了多少钱的。卖不了多少钱,就买不了多少东西。以很低的价卖了,自己又舍不得。干脆不卖了,向几家商铺餐馆打欠条。好在他是名门之后,老板们都信得过他,估计他家里会留下些更值钱的东西,便都给他面子。车上放着四五只大盆和一个食物篮子,皆盖着罩布。鬼子兵们都围住了马车,藤野一一掀开罩布看,见盆里满出尖地装着馒头烧饼、油条包子。另外两只盆里,一只装着十来只烧鸡,一只装着炒肥肠、炖猪蹄、切碎的猪头肉之类。盆与盆之间,插空夹放着几瓶白酒。食篮子的罩布之下,另有两瓶白酒、四只烧鸡。

  王文琪指着低声说:“太君,这是单独孝敬您的,您走时带着。”

  藤野那厮早已饿得饥肠辘辘,一挥手用日本话说了句:“开饭!”之后,抓起一个包子,拎起篮子就要走。

  王文琪阻止道:“太君,您何必非吃篮子里的,省着您带回去吃多好。”——撕下一只鸡腿递向藤野。

  藤野一手拿包子,另一只手接过鸡腿,嘴里还嚼着,想对王文琪的“巴结”说句高兴的话,却又没法说,竟与王文琪撞了一下肩头来表示,接着坐在马车赶车的位置那儿了。

  而那时,其他鬼子已饿狼似的一拥而上,双手齐出,争拿起来。

  王文琪又对藤野说:“太君,干活儿的那些人,是不是也应该给他们吃点儿?否则他们下午饿着肚子干,干不好,那就辜负了池田大佐对我的一片厚爱了。”

  藤野只顾吃,点头而已。

  王文琪接着“请示”地说:“我想,我们村里的人,也应该给他们吃点儿。池田大佐希望我为皇军做出一个中国良民的榜样,如果我和他们的关系搞不好,那我就很难起到榜样的作用了。”

  藤野就又点头。

  得到了藤野那厮的同意,王文琪也该出手时就出手,岂敢稍慢?赶紧往一只盆里放了两只烧鸡,抓了几把肉食,小跑着端去给外村的那伙男人们吃。之后小跑回来,又往另一只盆里放了两只烧鸡,爬了几把肉食,端去给本村的老头老太太和孩子们吃。见满院所有的人,分成三堆都在吃着了,王文琪暗吁一口气,这才从容不迫地走到马车前,也坐在车前另一边,抓起一个包子安心稳定地吃起来。

  回村的半路上,王文琪最担心的是出现这么一种情况——鬼子们一见了好吃的,集体产生护食心理,既不许外村那些干活儿的男人吃,也不许本村的人吃。尽管多他们也护食,吃不了统统带走。他们吃时,自己的同胞只能眼巴巴看着。饿着肚子的同胞看着鬼子们津津有味地大嚼大咽,而且下午还要接着干活儿,又是为一个受鬼子青睐的、在鬼子面前极尽讨好卖乖之能事的中国人干活儿,那对于自己的同胞们该是多么来气的事啊!大家心里要不恨他王文琪才怪了呢!

  现在好了,鬼子们、本村人、外村人三方面,他可算做到比较的一碗水端平了。这“一碗水”能不能端平,他是没有半点儿自主权的,尽管各种吃的全是他一一打了欠条买回来的。“许可证”在藤野那厮手里攥着,藤野那厮偏不发给他,那他也干没辙。藤野今天这么好说话,是王文琪没想到的。他扭头看藤野,见那厮已不知何时开了瓶酒,一手抓着一整只烧鸡,一手握着酒瓶的细脖子,嘴对嘴喝一口酒,啃一口烧鸡。

  有两名鬼子走到了马车跟前,想要端走车上那两只装面食的盆。

  藤野斜瞪他们一眼,骂了句“浑蛋”,他们立刻乖乖地将盆放下,只抓走了几个包子馒头。

  藤野扭头看着王文琪问:“王桑,你的家里,中国大富翁的是?”

  王文琪淡淡一笑,以略带忧伤的口吻说:“大富翁是谈不上的,但肯定曾是我们中国人所说的家底儿不薄的殷实之家。只不过比起某些中国的大富翁来,因为我祖父、父亲的医名医德远播近传,我的家曾比某些大富翁家更受人尊敬罢了。到了我父亲那一代,由于兄弟们闹分家,家道开始败落了。我父亲一故,家门医名无人继承,我就成了一个没出息也不受人尊敬的人。我活着的唯一意义,似乎就是要替父母看坟尽孝,捎带守着这个破败的家院。哪一天这家院倒塌得连我一个人都没法住了,我就只有远走他方,四处流浪,记着在每年清明这一天,赶回来为父母祭祭坟了。”

  若他完全用中国话回答,藤野肯定是听不大明白的。所以他只得中国话日本话夹杂着说。

  藤野向他这边移近了些,仍扭头看着他,又问:“那么,你的家里,古物流传下来,多多的?好东西大大地有?”

  王文琪刚才那一大番话,既是在回答藤野,也并不完全是回答,而更接近着是那时那刻的自说自话,更接近着是自己苍凉心境的一种独白。听了藤野的第二句问话,他不禁在心里骂:妈的,你个狗养的鬼子!我说了那么多日本话向你大费口舌地解释我的中国话,闹半天你个狗养的根本没注意听,你感兴趣的只不过是我家留下了多少好东西!转而一想,他个随军侵略中国的鬼子,怎么能指望他对自己家族的兴衰感兴趣呢?他最感兴趣的当然只能是后一点啦,这是太自然不过的事啊!别说他个狗养的鬼子了,他将目光望向那些外村男人——心想就是他们,在这种国难当头的年月,我要是跟他们去说我家以往的兴衰,他们也会左耳听右耳出呀!

  自己穷愁着的人,谁有心思听别人说他家当年的名门往事啊!名门不再是名门,望族不再是望族,名门望族之后,落魄到了也是穷困潦倒之人的份儿上,这才是世代中国老百姓喜闻乐见之事啊!他又转脸望向本村的人们,心想包括我这些父老乡亲在内,他们拔我家院子里的野草刺蒿时,心里大约也在想,这下老天公道了,国难当头,其他中国有钱人家是不是也遭殃了不知道,但这王家,我们亲眼所见,已是风光不再啰!这么想时他们心里边未必就不因而舒坦了些。像韩成贵那种铭记着我家对他家的一份恩情的人,即使在自己的乡亲中,估计也不是太多的吧?

  王文琪由藤野所问的又一句话,一时想到了许多,不由得倍觉孤独。

  “王桑,你的,为什么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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