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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成贵说:“藤野他是个恶魔,我当然不能说半句冲撞他的话。那不是火上浇油也成心找死吗?咱们全村人的死活还不全凭他一句话?我得对大家的性命负责,所以那也得可怜兮兮地求他饶了柱儿。如果他喝我跪下,我也得乖乖跪下,不跪行吗?如果他让我替他擦靴子,那我也得乖乖地替他擦靴子。如果我都那样了他还不饶柱儿,那我只得说,我愿用我的命换柱儿的命,烧死我吧!”

  他说得悲壮,一时眼泪汪汪的了。

  韩大娘说:“行了。你的话解开我心里的疙瘩了,我信,成贵,你心里以后也不许存什么疙瘩,啊。”

  韩成贵刚点一下头,韩柱儿却大声道:“我宁肯被活活烧死,也不愿被人像王文琪那么下贱地救了条命!我心里还存着疙瘩解不开呢!哪天把小日本从咱们中国的地面上彻底赶跑,咱中国人说起抗日时期的事,有无数不怕死的是英雄的中国人,值得称颂,我听着脸往哪儿搁?还不如干脆被烧死算了!”

  韩成贵指着他大吼:“我揍你!捡了一条命不知庆幸,这会儿还说不识好歹的话!想当英雄,那也得看当得值不值!”

  韩柱儿据理力争地说:“怎么叫值?怎么又叫不值?给中国人做出个不怕死的榜样,我认为就值!”

  韩大娘也指着孙子教训:“你被活活烧死了,那奶奶还活得成吗?你老老实实闭上嘴,不许再说话!还说些浑话,别怪我真叫你舅爷揍你!”

  其他男人们也都批评韩柱儿的话不在理。也都认为他没被活活烧死确实是万幸,是万幸那首先就应该谢天谢地。

  韩大娘不坐着了,站起来,迈着双小脚缓缓走到孙子那儿,向孙子俯身又说:“柱儿,你看着我。”

  韩柱儿有些不情愿,别别扭扭的,最终还是不得不看着他奶奶了。

  韩大娘语重心长地说:“你给我牢记住,你的命是王文琪救下来的。只谢天谢地不行,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也是咱们韩家的大恩人!他救了你的命那也等于救了奶奶的命,如果他大难不死,以后你一定要替咱们报答于他!就这话,现在我要你当着叔叔大爷们的面,发誓你牢记住了!”

  韩大娘的话说得动容,几个大男人也都听得动容,一个个点头不止。

  韩柱儿虽然嘴上尽说些刚烈的话,但内心里毕竟明白,如果不是王文琪以那么一种屈辱的方式相救,自己这会儿已变炭了,哪儿还能说下贱不下贱、英雄不英雄的话呢?但当着外人的面,发誓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韩大娘觉得失面子,又急又气,拧孙子耳朵,还要咬孙子胳膊。

  倒是韩成贵这舅老爷替韩柱儿垫了个台阶,他说:“算啦算啦,发誓嘛就没必要非强迫他了。但是柱儿,‘记住了’三个字你要是也不肯说的话,那我们几个叔叔大爷也是不会依你的!”

  那韩柱儿无奈,只得大叫一嗓子:“记住了!”

  他这一嗓子将屋里喊得静了片刻。在那片刻的静中,韩大娘回头看着韩成贵问:“咱们该这么依了他吗?”

  韩成贵苦笑道:“他才十七岁多一点儿,咱们眼里仍算个孩子,不依了还能怎么的?”

  他的话刚说完,门外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于是大家都将目光望向门帘。

  韩柱儿理直气壮起来,又说:“什么依不依的,不爱听!要是连罗叔叔也认为我是个孩子,我才承认我是个孩子!”

  门帘一挑,进来了区武工队长罗尚毅。这罗尚毅三十六岁,山东人,两年前党派到河北这边来的。虽然只来了两年,在拥护抗日的群众中,已树立了极高的威望,成为当地抗日群众的主心骨。他的名字,对于伪军也具有非同一般的威慑力。好几次有些伪军实际上是掌握了他的行踪的,但是居然没敢向日本军方报告。毕竟,抗战已好多个年头了,更多的中国人拥护抗战的民族觉悟大大提高了,中国最终必胜的信念也更加坚定了。大多数伪军,也都想暗中掂量自己的行为。

  对于这屋里的人,罗尚毅不啻是个救星。尽管他神出鬼没,一向来无影去无踪的,但哪一个村里若出了不好的情况,他总能在人们束手无策的时候悄然而至。并且,差不多又总是能使不好的情况有所改观,避免引出最悲惨的后果。

  他曾说:“对于咱们中国人,最悲惨的事是什么事呢?不是粮食被抢了,不是房子被烧了,甚至,也不是父老兄弟被打残了,妇女被奸淫了,而是我们中国人被残酷地弄死了!因为这样的仇恨是没法报的。鬼子弄死了我们一个同胞,一些同胞,即使我们后来也消灭了一个鬼子,一些鬼子,我们的同胞也还是不能起死回生了。所以我们武工队的任务,不止是消灭敌人,更主要的是为了保卫同胞。在现阶段,武工队要想在一个区的范围内获得抗战的全面胜利是根本不可能的。但如果靠了我们的存在,使日伪军不敢过分地气焰嚣张,不敢动不动就以惨无人道的方式杀害我们的同胞,那我们的存在就是意义重大的!”

  此话,罗队长在许多场合对自己的同志们和群众说过,所以人们对他的一贯对敌斗争思想特别了解。因为他的对敌斗争思想是这样的,而且自认为是正确的,符合当时对敌斗争的策略,甚至有一次没有执行上级也就是县武工大队的战斗命令。

  当时,我们的情报员获悉,由于驻扎在县城里的日军中流行开了甲肝,不久又将甲肝传染到了炮楼里的敌伪军中间,于是石家庄和保定方面的日军,向这个县的日军派出了由五名日本军医组成的医疗小组,在一个班日军的护送之下,将乘卡车到县城里来。县武工大队命令区武工分队,在半路伏击两辆日军卡车。区武工分队有三十六名队员,人数上占绝对优势,但所配基本是短枪。也有手榴弹,不多。敌人的两辆卡车上,却各配一挺轻机枪。一个班的日军人手一支的,也是德国造的冲锋枪。可以埋地雷,然而大白天公路上过往的绝不会仅仅是两辆日军卡车,还间或有各村农民所驾的马车,如果时间掌握得不够精准,误伤群众,提前暴露埋伏在所难免。又据区武工分队侦察员汇报,驻扎在县城里的日军最高长官池田大佐的妻子和九岁的儿子,也刚从日本来到中国,乘坐两辆卡车中的一辆前往县城……

  罗队长最终没有执行那道战斗命令。

  他因而被撤了职,受到了严厉的批判和处分,还被视为“抗日斗争意志消退”“畏敌思想显而易见”的反面典型。

  他自然是不服的,据理力争,说在不能埋地雷,而战斗火力配备敌强我弱的不利情况之下,仅靠人数上的优势取胜,纵使全歼了敌人,我方的伤亡代价也必惨重。区武工分队几经损失,刚刚恢复元气不久,当继续养精蓄锐,委实冒不得险,付不起惨重代价。而最主要的是,近一年内,敌我双方处于战略对峙阶段,由于武工队的威慑实际存在,日军嚣张残暴的气焰有所收敛,群众恶劣的生存状态也稍有缓解。若因一次得不偿失的伏击使敌人受到强烈刺激,因而对人民群众大举报复,群众的命运可就惨了,必将又死人多多。果而那样,莫说仅仅三十六人的区武工分队,就是有近百名队员的县武工大队,八成也是无法拯救群众于血腥之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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