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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好,你的隐私是吧,那咱们就说下一个问题。你说跟他没经济往来,但为什么在你银行的账户里,会有一百万的现金转账呢?”那海涛加快语速。

  “这……这是朋友的还款。”陆海明辩解。

  “哪个朋友?姓甚名谁?”那海涛叮问。

  陆海明不说话了,默默地摇头。那海涛却根本不给他沉默的机会。“摇头什么意思,是不知道、没做过,还是不想说?”

  “我……”陆海明语塞。

  “那我告诉你,经过我们调查,这些钱都是何轩借他人名义转给你的。相关人员我们都取了口供,还用出示证据吗?”那海涛抬手用食指指住陆海明。

  陆海明额头冒了汗,他不确定何轩是不是已经招供了。

  那海涛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了底,“陆老师,我提醒你,你已经说了两个谎话了。下一个问题,你是否给何轩提供过帮助或便利?”

  陆海明自知上了套,不说话了。

  “好,你不说是吧,那我就讲给你听。今年,何轩所在的公司向西郊区政府申请企业落户资金扶持和奖励,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你的支持,有没有?”

  “没有,绝对没有。”陆海明撑不住了,矢口否认。

  “没有?那为什么在多个公司都符合条件的情况下,他们公司会优先获得落户奖励的五百万元、建立实验室和研发资助的两千万元,还有人才安居房三十套和两百套的住房补助?”那海涛一下撤了“梯子”,他走到陆海明面前,大声质问。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扶持和奖励也不是我能批的。再说了,信科公司也不是何轩自己的,他都是按照上面的吩咐做事。”陆海明也急了,大声反驳。

  “别推卸责任!材料上是你的签字,你不提供便利,他们能这么顺利?”那海涛质问。

  “我那是经办人签字,上面的审批人你没看吗?他才是做主的!”陆海明站了起来。

  “审批人?我怎么没看见啊?”那海涛皱眉。

  “廖长远啊,他是区长。”

  “哦……”那海涛点头,“这么说,你和何轩一样,都是具体办事儿的了?”他放缓了语速,静静地看着陆海明。

  方小罗重点记录,“我是经办人,审批人是区长,廖长远”。

  陆海明看着那海涛,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他坐了下来,低头不语。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我这人最尊重的就是做两个职业的人,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医生。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干警察吗?因为警察的工作和老师、医生一样,是值得尊重的。我们执法办案,维护的是这个社会的底线,保护的是普通百姓的平安。相比老师教书育人、医生治病救人,我们拯救的是人的心灵。是要让那些犯错的人亡羊补牢,避免继续滑向深渊,你明白吗?”那海涛使用政策攻心,开始“揉”。

  陆海明没有说话,保持沉默。

  “我们善待你啊,给你三次机会,但你呢,不但不珍惜,反而编造事实、谎话连篇。自尊自爱、诚实守信、言行一致、知错就改……哼,我看你呀,一个都没做到啊。”那海涛开始奚落他,“我们拿你当人,但你自己呢?好好想想吧……”那海涛说着一转身,回到了审讯台后。

  陆海明叹了口气,咽了口吐沫,似乎有说话的欲望。

  那海涛没再继续这个问题,开始自言自语,“我上小学的时候,班主任姓赵。他小时候生活在农村,家里特别穷,两个姐姐为了供他上学,早早就辍学在家。所以他就特别努力,发誓不能辜负家人的希望。他的家离镇上的学校很远,每天五六点钟就要起床,带着个玉米饼子,走山路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学校,沿途还要经过一条大河,每年夏天涨水的时候都特别危险。但就是这样,他也坚持完成了学业,之后走出了大山。在毕业之后,他放弃了企业优厚的待遇,到学校当了一名普通的小学老师。他告诉我们,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不要看他挣了多少钱,当了多大的官,而要看他为别人做了什么,为这个社会贡献了什么。这句话一直牢牢扎根在我的心里,至今没有遗忘。后来他响应国家的号召,到偏远山区支教,很不幸的是,那年发生了地震,他为了保护学生,被压在了废墟之下。后来他被救出来了,又回到了海城,回到了我们那个学校。我和同学们得知以后,都赶回学校去看他。我至今记得那个场景,我看到赵老师,跑过去拥抱他,没想到他右边的衣袖里空空如也。他的手没了,为了那些孩子,在那场地震中没了。”那海涛声音颤抖。

  陆海明听着他的叙述,不自觉地抬起了头,他看着那海涛,也仿佛是在看着自己。

  “他才配得上人民教师这个称号,我尊敬他,也尊敬这个职业。如果你相信我,就说出实情,我们都会拉你一把。你该明白,主动供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机会在你自己手中,希望你好好把握。”

  “唉……”陆海明深深地叹气,点了点头,“行了,那警官,你也不用再给我做思想政治工作了,我也是名老党员了,这些道理都懂。我是一时糊涂,才上了‘船’。”

  “‘船’上还有谁?”那海涛随着他的语境问。

  “区长,廖长远。”陆海明回答。

  “谁拉你下的水?”

  “何轩。不,他只是个经手的,真正拉我下水的是申捷,信科公司的财务总监。我……也是被利益迷住了双眼。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人民的培养,我……不配人民教师的称号……”陆海明带着哭腔说。

  “师父,绝了!”方小罗伸出大拇指。

  “捧杀,学会了吗?”那海涛笑。

  “嗯。”方小罗点头,“你那小学老师真挺伟大的,我听得差点儿哭了。”

  “今年《故事会》第三期。”那海涛笑。

  “啊?不是你亲身经历啊。”方小罗张大了嘴。

  “搞预审的得是杂家,多听段子,融进审讯的情境里。”那海涛笑。

  “哎呀,你可太阴险了……说得那么动容,没想到是编的啊。”方小罗也笑,“那以后听你说话,是不是得留个心眼儿了?”

  “你不是心测专家吗?谁蒙得了你啊。记住,真正难对付的嫌疑人,不是满嘴说瞎话的,而是‘九真一假’的。他们用九句真话铺垫,用一句假话行骗。”

  “嗯……”方小罗思考着,“‘捧杀’和‘撤梯子’都见识过了,那下一个用什么方法?”

  “看何轩的背景材料了吗?”那海涛问。

  “看了,小镇青年,来海城奋斗,朝九晚五,月薪六千,租的房子离公司二三十公里。”方小罗说。

  “你每天早上起床后,第一件事儿干吗?”

  “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儿……听音乐。”

  “之后呢?”

  “上厕所。”

  “嘿……然后呢。”

  “刷牙。”

  “对,就是这招儿。”

  “啊?”方小罗不解。

  “挤牙膏,好好学着点儿。”那海涛笑。

  同一间审讯室,同一把审讯椅,坐的是不同的人。不同的人出身不同、经历不同、血型不同、星座不同、性格不同,抗压力也不同,相同的是都要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接受应有的惩罚。

  一个小时后,信科公司财务部的何轩坐在了审讯椅上。他三十二岁,长得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滴溜乱转,警惕地看着审讯台后的那海涛和方小罗。

  那海涛跷着二郎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他,嘴角不时上扬,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没头没尾地问。

  “什么?”何轩不解。

  “给西郊区政府的人行贿啊。”那海涛开门见山。

  “我……”何轩语塞,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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