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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那海涛心里憋屈,却觉得自己还有撒手锏。经过刚才对韩勇的讯问,他已经掌握了部分赃物的下落。原来在最后一次作案之后,由于章鹏等刑警迅速赶到,嫌疑人未能及时将赃物转移到厂外,赃物很有可能还藏在一个“隐秘的角落”。于是那海涛准备“一鸣惊人”,露露自己的实力,却不料他刚想张嘴,方小罗又开了腔。

  “还有,我在心测中发现了嫌疑人藏匿赃物的地点,在发问‘厂里’‘厂外’的时候,被测人的信号均体现在‘厂内’。而在进一步的心测中,我们发现并查获了此次被盗的全部赃物。”方小罗说着站起身来,朝着会议室的东侧一指。

  那海涛望过去,在不远处的地上,放着一个鼓鼓的编织袋。一瞬间他就颓了,满心的希望都像气球里的气,噗的一下就泄了出去。

  “嫌疑人每次作案之后,都会把盗窃的零件藏匿在厂房之中,之后趁人不备,再转移到厂房西侧那辆叉车之中。开叉车的司机叫付晓东,会提前将一个编织袋粘贴在叉车底部,之后借运货之机,将赃物转移到厂外进行销赃。所以即使厂房设有金属测试仪,也防不住‘内鬼’。”方小罗边说边走到那个编织袋旁,在郭局等人的注视下,拉开了编织袋的拉锁,里面果然装满了被窃的手机摄像头。

  那海涛再也绷不住了,他没再说话,转头出了会议室。章鹏见状,赶紧追了出来。

  “干吗啊,海涛。”章鹏想拦住他。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既然请了心测专家,还找我干吗?真拿人不当人啊?我是你们丫刑警的碎催吗?”那海涛气急败坏。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我可没这个意思。”章鹏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给我配一小孩儿,就当甩手掌柜的了。等我劳心费力地把嫌疑人拿下了,刚想汇报,这位摘果儿的就来了?是,预审解散了,没人拿我们当回事了,但你们丫干事儿也别太绝啊?我告诉你,章鹏,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有事别再找我!”那海涛说着狠话,一把甩开章鹏的手。

  “哎,海涛,你闹什么情绪啊?”郭局推开门,也追了过来,“一会儿还有几个重点嫌疑人要你审呢,准备准备,和小罗配合好。”

  “对不起,我这肚子疼得厉害,可能是来例假了。领导,既然案子已经有眉目了,就让章队长亲自上手吧。我得去趟医院,哎哟……”那海涛佯装疼痛,几步就出了厂办大楼。

  摄影棚今天清净,或者说这几天都清净。里面空空荡荡,一个剧组都没有。老范歪在沙发上玩“二打一”,那海涛坐在小餐厅里,自斟自饮。不时有火车经过,震得桌子嗡嗡地颤动。

  桌上摆着炸花生米、拌萝卜皮和一盘窝头片臭豆腐。那海涛心不在焉地嚼着,目光茫然。

  “嘿!”章鹏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抽冷子拍了他一下。弄得那海涛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你欺人太甚了吧?还追这儿来了?”那海涛怒视章鹏。

  “还喝上了,报备了吗?”章鹏一屁股坐在对面,抓起一把花生米,自顾自地吃起来,“还以为你去了医院呢,怎么茬儿,食疗?”他笑着问。

  “别扯淡,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哪凉快哪待着去。”那海涛不耐烦地摆摆手。

  “不至于吧?就因为下午的事,受伤了?那大名提也是玻璃心啊?”章鹏又捏了块萝卜皮放在嘴里。

  “想看笑话是吧?行,看吧。”那海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冷冷地盯着章鹏。

  “我没时间看你笑话。案子还没完呢,你不能这么任性。”章鹏说。

  “你不会不知道吧,十年前的那个案子,不就是因为省厅那帮搞测谎的过于相信数据,才造成了冤假错案吗?血压、脉搏、呼吸、皮肤电,是能证明一个人的生理反应,但仅凭这些就能测出人心?哼……我可不信。”那海涛连连摇头。

  “你误会了。郭局让方小罗过来,并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想让工作同步进行。”章鹏解释。

  “同步进行?笑话。我看啊,预审这行是该消亡了。”那海涛叹了口气。

  “预审这行可消亡不了。从古至今,抓了人就得审讯。”章鹏说。

  “嗯,这倒是。”那海涛点头,“哎,听过夜审潘仁美的故事吗?”

  “小时候在评书里听过,但都忘了。”章鹏说。

  “潘仁美,《杨家将》里的大奸臣,因陷害杨家父子被八贤王和寇准绳之以法。但入狱之后,却拿不下口供,无论寇准怎么审问,他都矢口抵赖,拒不认罪。他是多难审的人啊,女儿是贵妃娘娘,如假包换的皇亲国戚,对付他只能智取。于是寇准就做了一场大戏,他首先让人从宫里带回一瓶御酒,把御酒交给了狱官,让他给潘仁美在初更时刻送去。初更是几点,按现在的时间差不多是晚上八九点钟。潘仁美喝了酒,头昏脑涨酩酊大醉。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御酒,而是一壶药酒。等他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突然被两个青衣人手持锁链押着就走。一路上都是牛鬼蛇神,小鬼在油锅里炸人,仿佛进了地狱。青衣人将他带进大殿,正中坐着阎王,旁边站着判官。看到此情此景,潘仁美抖如筛糠,认为自己已下了阴间。阎王发问,你是否陷害忠良,如不直言,油锅伺候;而判官呢,则手持生死簿,说他阳寿未尽,如能悔改还可还阳。于是潘仁美说出实情,招供画押。此时鼓敲五更,天光大亮,牛鬼蛇神散去。面前的阎王和判官实际上是八贤王和寇准。潘仁美自知被骗,但面对招供画押、铁证如山,已无法抵赖。”

  ——那海涛边说边比画,意犹未尽。

  “这不是封建迷信、坑蒙拐骗吗?再说了,历史上也没有这段儿啊,都是评书里编的。”章鹏说。

  “你先别管是不是编的,就说这故事,是符合预审原理的。你看啊,从宫里带回御酒,这是为了放出风声、制造影响;让他喝药酒,是为了迷惑敌人、虚实并用;凌晨提讯,是以逸待劳、攻心夺气;青衣人、牛鬼蛇神、阎王、判官,是建立‘人设’,制造情境。而审讯的过程也堪称经典,提气、变脸、入戏,阎王要将他下油锅,这是红脸儿,负责拍山震虎、重点突击;判官给他讲道理,说如能悔改还可还阳,这是白脸儿,政策攻心、留有余地。红白脸儿一唱一和,一个拍一个揉,最后拿下口供。这不是一台好戏吗?这不是一场好预审吗?”那海涛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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