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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你手里的那个案子也够劲儿,听说都捅到上边儿去了?”二姐问。

  “哎哎哎,那事儿不能说,理解啊。”那海涛摆摆手。

  “甭跟我这儿藏着掖着,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市局一号案,刘牧,对吧?”老马不屑,“我可提醒你,那案子可得快审快办,跟局里打听这事儿的人可不少,你知道他的背景,也明白他背后藏着的势力,这是个大雷活儿,得赶紧往检察院递,别炸在自己手里。”他提醒。

  “明白,您老放心,那案子证据够了,明儿一早我就送卷去。已经第二次退补侦了,检察院没理由再退了。”那海涛说。

  “小心点儿,那案子背后隐藏着什么,不到最后看不出来。”二姐也说。

  “嗯。”那海涛点头。

  三个人又喝了一会儿,都有点迷瞪了。

  “知道预审的鼻祖是谁吗?”二姐醉醺醺地问。

  “鼻祖?”那海涛没明白二姐意思,他抬头想了想,“嘿,我还真知道一个,夜审潘仁美那个,算不算?”

  “你这不是扯淡吗?”二姐皱眉,“那是封建迷信,再说了,那整个过程都是指供诱供啊,亏你还是个预审支队长呢。”

  “瞧你,还真信了?他这是逗你呢,历史上哪有夜审潘仁美啊,都是编的。”老马傻笑。

  “新中国的预审鼻祖是汲潮老先生,老先生智审美国间谍,破获伪造周总理签批大案,还出过一本《预审员札记》呢。”二姐说,“还记得什么是预审吗?洞悉黑暗,笃信光明。记住,别忘了。”二姐有些激动。

  “二姐……”那海涛的心被这句话刺痛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那铁嘴钢牙橡皮腮帮子一下就绷不住了,“姐,您听到的那个不是传言,局里确实研究过……”

  “闭嘴,我不想听!”二姐打断那海涛的话,“你作为一个支队领导,对我们这俩大头兵得守口如瓶。”

  “你们都是我的长辈,这事儿我不该瞒着……”

  “不听不听,蛤蟆念经。”二姐摆手。

  “局长办公会都开了,虽然没下最后定论,但是……”

  “让你闭嘴没听见吗?”老马突然发作了,“甭管最后结果怎样,预审不永远都是最牛的警种吗?预审员不永远都是最经得起考验、最能战斗的警察吗?这谁能否定吗?”他眼中含泪,“我还告诉你那三斧子,无论到什么时候,你丫也不能软,就算我们这帮老家伙前置了、走人了、退休了,你姐说的这八个字儿也不能忘。我也三十年工龄了,有时想想,预审干的是什么呢?有人说咱们干的是案头工作,成天跟人斗心眼儿、耍嘴皮子,没一线危险。我觉得那是胡扯淡!咱们干的事儿他们能干吗?咱们点灯熬油拿下的人他们能拿下吗?他们刑侦、经侦、治安再冲锋陷阵,抓到的嫌疑人不还得咱们审讯吗?问好了立功受奖是他们丫的,问不好就拿咱们说事儿。咱们不是奉献吗?不是伟大吗?”马迷糊可一点不迷糊。

  “对,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别忘了这八个字儿。就算‘重证据、轻口供’了,也并不意味着预审不重要了。洞悉黑暗,笃信光明,预审精神永存!”二姐说着又举起杯。

  “洞悉黑暗,笃信光明,预审精神永存!”三人碰杯。

  喧嚣总会落幕,酒局总会散场。那海涛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夜色中,气温骤降,感觉很冷,他觉得自己很孤独,很无助,心里一肚子话不知该向谁倾诉。藏锋、藏智、藏势,斗智、斗勇、斗心,提气、变脸、入戏,似乎也战胜不了心底的顾虑、侥幸和畏惧。预审行里说,每个反应都有原因,每个表情都是故事,强硬掩不住虚弱,缄口藏不住内心。他知道,自己的拙劣演技根本瞒不过“两大快嘴”的慧眼,他们也不过是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罢了。是的,预审快要解散了,虽未板上钉钉,却风雨欲来。昔日的辉煌还历历在目,预审是最牛的警种还挂在嘴边,但眼看着一股大潮袭来,这支队伍就要被冲散。那海涛不知道,那些每日攻心斗智的名提,一旦离开三尺审讯台,到底还有无用武之地。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火车道旁,席地而坐,默默地望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火。这些年,他焦虑、失眠,和所有预审员一样,在台前辉煌,在台下落寞,似乎只有这里才能让他获得片刻安静。他喜欢听那一列列火车稍纵即逝的轰鸣,仿佛能将一切浮躁驱散。记得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师父齐孝石就总带他来这里,师父告诉他,预审的基本功之一,就是要在杂乱的环境中闹中取静,只有学会不被外力干扰,才能辨清真假、获取真相。于是那海涛就按照师父教的方法,在休息的时候,拿本书到火车道旁研读,久而久之竟适应了这种极端的喧嚣。

  那海涛脱下身上的坎肩,默默注视着上面“七处”的字样,心中五味杂陈。他把坎肩盖在腿上,摸出一支烟,缓缓地点燃。这时,老范走到了他的身旁。

  “完活儿了?”那海涛问。

  “嗯……”老范点了点头,“有时真不懂你们这帮警察,干吗总跟自己较劲。你前脚走,老马后脚就吐了,我收拾了半天。看得出,今儿这酒局够糟心的。”

  “唉……这次警务改革不光是海城,全省从上到下,大概率都要撤销预审。精简机关,警种合并,这是大势所趋。”那海涛叹气。

  “预审这么专业,能撤吗?别人能干得了你们的活儿吗?”老范不解,“当初要不是你们审出了真凶,估计我都牢底坐穿了。天上掉下的每个沙砾,到老百姓头上都是大山。没了你们,行吗?”他看着那海涛。

  “这世界没了谁都行。我只是觉得,可惜。”那海涛说,“培养一个预审员多难啊,记得我刚入行的时候,就会跟嫌疑人拍桌子瞪眼,我师父就教我‘在审讯中,微笑的是高手,暴躁的是新手’。从新手到高手,得过多少关啊,三十六计、七十二变……怎么说散就散了呢?”

  “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也算在商海浮沉了。最大的时候,搞进出口贸易,几千万的生意也经常过手。当然,最后也折在那上面儿了,晃了个大范儿。有时我就想,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真实呢?人们都需要真实吗?就跟现在我这个摄影棚一样,五千平方米的地儿,每天一拨一拨的剧组跟走马灯似的,他们在那大笑、大哭,制造着幻梦。知道这两年最流行什么题材吗?穿越。什么叫穿越呢,就是你在路上走着走着吧,嘭的一声,突然掉一黑窟窿里了,结果一睁眼,回到宋朝当皇帝了。哼,现在的人都太孤独了,他们需要梦啊……”老范摇头,“我喜欢看电影,有个好莱坞大片儿叫《楚门的世界》,说的就是一个人被所有的人骗,以至于最后都相信了这个虚假的世界。我觉得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楚门的世界’,都是假的喧嚣浮华。但人哪,有时候不能想得太明白了,人生何尝不是一出戏呢?太明白的人,痛苦。”他也点燃一支烟。

  那海涛没说话,默默地看着前方。

  “你和欢子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不说是怕你难受。好聚好散,别有心理负担。”老范劝。

  “我没事。”那海涛敷衍。

  “二姐活得挺明白,你知道今天聚会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吗?”

  “不是庆祝她入预审行三十年吗?”那海涛侧目。

  “不,是庆祝她二世为人。”老范说,“她去年查出了乳腺癌,左半拉都切除了。听老马说,这位奶奶厉害啊,谁都没告诉,要不是老马从警保处崔铁军那儿得知,估计她会一直瞒下去。在手术前,老马去看她,她就一个要求,让给她带瓶啤酒,手术前一口闷,说要让老马记住她的样子。老马跟我透过底,说当时自己都哭傻×了,要是有来世,一定追她。洞悉黑暗,笃信光明。你们这帮搞预审的,牛×啊。”老范说。

  那海涛感慨万千,他打开手机,播放起一首喜欢的歌,名字叫“稍纵即逝”,副歌部分很符合他此时的心境。歌中唱道:“那旷野稍纵即逝,列车轰隆隆地飞驰,稍纵即逝,没人管你年少无知,那云层稍纵即逝,飞机轰隆隆地飞驰,稍纵即逝,没人陪你回忆往事……”

  一列火车经过,巨大的声音震耳欲聋,那海涛听着那节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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