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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师父,师父!”那海涛慌了,“您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咱们在一起还有个照应、有个商量,一定能战胜那帮孙子的,师父!”

  “小家雀儿甭跟老家雀儿抖攒儿,你那两下子,还嫩。”齐孝石摇了摇头,“好好对待欢欢,甭跟我一个德行,拿鸡毛当令箭,丢了西瓜捡芝麻。好了,踏踏实实地睡个觉,我走了。”齐孝石说,“这个你留着,也算有个念想儿。”他说着掏出了一对核桃,放在桌子上。

  “师父,你这是干什么?你留步,听我说,听我说。”那海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已经退休了,这步棋不该由你走,我还年轻,应该我去冒这个险,你不行,你……”那海涛语无伦次。

  “你丫这是瞧不起我啊。”齐孝石撇着嘴说,“甭跟我这儿玩儿哩格儿楞,我今天过来是审讯你,刚才说的一切话都记在这里了,这个东西我先留着,等我想让你出去的时候,自然会交给纪委。”齐孝石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

  那海涛沉默了,他明白此刻自己无力拆解齐孝石的招数,也没有能力去阻拦齐孝石的选择。“师父,有两件事我希望你知道。”那海涛说,“第一件,我觉得有内鬼在咱们中间。第二件,我也潜了一个人在他们身边……”

  齐孝石把录音笔放回到口袋里,不屑地笑了笑。“不用多说。你那点弯弯绕啊,还瞒不过我。你干的事儿,早就让人家给明了。不就是那个宁大队办的人吗?我告诉你,有的人想借力打力、趁乱取胜,有的人想浑水摸鱼、借刀杀人,但那风筝的线儿到底缠在了谁的手上,还不一定呢。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别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别说什么眼见为实,有时闭着眼啊,反而能看到真相。”齐孝石说着就走出了屋门。

  “师父!师父!您保重,千万不要干傻事!”那海涛满眼含泪,大声呼喊。这时,两个纪委民警从门外走了进来,把那海涛拦了回去。

  在市局招待所门前,沈政平在焦急地等待,看齐孝石出来了,赶忙迎了上去,“老齐,他……撂了吗?”

  齐孝石看着沈政平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叹气。“唉……没戏,铁嘴钢牙橡皮腮帮子,一句实话没有,什么都不承认。我……也无能为力……”说完,他扬长而去。

  沈政平看着齐孝石的背影,眼神里意味深长。

  心中没有了恐惧,也不会再有新奇;没有了憧憬,也就不会再有冲动。当一切归于平淡,安逸便会成为新的恐惧,正如年龄在岁月流逝中暗自增长,四季循环往复却物是人非。年轻最珍贵的,是对陌生事物的惶恐,一旦这种惶恐消失,我们便真正丢失了青春。

  肮脏的空气,吸下的全是灰尘,呼出的全是谎言。齐孝石在灰霾中行走,穿梭在人群里,看着戴着各色口罩的人们无望的眼神,突然心生悲凉。人们总在憧憬新的一天,试图将过去遗忘,重新开始。而这一切都只是在自我欺骗罢了,谁也脱离不了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的麻木世界,新的一天,只是在惯性中的艰难前行而已。

  地铁通道里,一个小伙子在唱歌。他把装着零钱的吉他盒摊在地上,席地而坐,拨动琴弦。

  这个世界没有天使

  这个世界没有天使,只有无数爱情白痴,
  幻想爱是那个样子,到了最后一切消失;
  这个世界没有天使,只有无数爱情白痴,
  我算其中一个地址,有时幸福要等来世;
  在你离开我的午后,阳光不再那么温柔,
  忘记怎么泪往下流,忘了怎么失去所有;
  原来痛是这种感受,一阵麻木布遍胸口,
  我们亲手捏碎幸福,然后分别露宿街头。

  齐孝石在他面前驻足,掏出几张零钱,轻轻地放在吉他盒中。小伙子报以腼腆的微笑。他的年轻与阳光,让齐孝石感慨万千。唉……时间真是一辆单行快车,呼啸而过,一去不返。谁都有过青春,在青春的稚嫩与傲慢中,我们都曾经认为,自己的人生不会拘泥于眼前,世界上还有更高远的天空。那时就算热情屡屡受挫,也不会丢失最初的信仰。我们发誓不会背叛誓言,要用最真实的声音去记录每一刻的感受,但爱与痛惜,却随着温水煮青蛙的平淡成为过去。当我们麻木不仁地沿着朝九晚五的齿轮旋转,那个曾经纯净的心灵,注定会沾满灰尘。一切的掩盖也改变不了岁月留痕,衰老,不是因为年龄的长大,而是由于憧憬,被淹没成疲乏。

  齐孝石的脑海里始终萦绕着小伙子歌唱的旋律。他恍恍惚惚地走出地铁,看着朦朦胧胧的世界,在海城最繁华的CBD商业区,突然热泪盈眶。他缓步走到正毅大厦门前,仰头看着面前这栋高大巍峨的建筑,感觉此刻的自己是无比的渺小。他努力克制住情绪,抹去不争气的泪水,将脚步迈得坚定,来到大厦的前台。

  “我找你们刘总。”齐孝石对前台的女员工说。

  “刘总?”前台的女员工皱眉,她上下打量着齐孝石问,“你找哪个刘总?”

  “刘松林,你们正毅集团的董事长。”齐孝石一字一句地说。

  “你找他……”女员工停顿了一下,“有什么事儿吗?”

  “我是他表舅,刚从老家来,看他混得不错,过来沾沾光。”齐孝石面无表情地回答。

  女员工将信将疑,但还是不敢怠慢。“您是他……表舅?看您这岁数儿……”女员工欲言又止。

  “嗐,我们家比他们家穷,老家儿娶媳妇迟、生孩子晚,等有儿子的时候,他们家孙子都满地跑了。穷大辈儿,穷大辈儿呗。”齐孝石回答。

  “哦……”女员工轻轻点头,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号码,“喂,董事长,您好,我是前台,有一位……”女员工不知怎么表述,“哦,有一位您的亲戚要找您,哦,是男的,嗯……”女员工又上下打量了齐孝石一番,“六十多岁的样子。”

  齐孝石撇嘴,“我没那么老。来,我跟他说。”他一把抢过了女员工手里的电话,“喂,刘董事长吗?我是你表舅,现在就在你楼下,下来说两句呗。”他语气强硬。

  电话那头的刘松林笑了,他知道齐孝石会来这手。他拿出一根香烟,身边的秘书为他点燃。“老齐吧,有几天没见了……怎么?有话对我说了?”刘松林不慌不忙地问。

  “甭废话,爷爷现在到你楼下了,甭跟我这儿打马虎眼,见还是不见?有没有那个胆儿?”齐孝石使用激将法。

  “呵呵……”刘松林默默地摇头,“对不起,我没有时间陪你,我也想不出,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刘松林语气骤冷。

  “怎么着?破罐子破摔了?觉得胳膊拧不过大腿了,以为服个软儿就完事了?呸,我还告诉你刘松林,没这么简单。你明的不来跟我来暗的是吧,真刀真枪不行来下三路是吧。有事不敢冲我来,冲我家人下家伙是吧。孙子,我还告诉你,还甭跟我这儿蹬鼻子上脸,爷不吃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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