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吕铮 > 名提之终极预审 | 上页 下页
二〇


  小吕抬笔在笔录第二行写下这个数字,他知道那海涛虽然说了这么多,但真正的笔录才刚刚开始。前面那一系列的互探虚实、迂回包抄、拍山震虎、请君入瓮,都只不过是打退陈沛抗拒心理的招数。现在陈沛气势大减,在那海涛稳准狠的三斧子下已露出败象,之后的审讯工作虽然将更加艰苦复杂,但之前自己的棋输一着,已经被全面挽回了。

  与此同时,齐孝石已经来到了南城的菜园西里。他把警服装在书包里,穿着一身便服下了出租车。齐孝石他当警察快四十年了,在记忆里除了没离婚时前妻经常给自己买衣服外,近些年来就没怎么添过新衣。搞预审的平时上班都穿制服,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审讯室里,没多少穿便服的机会。就算下了班,随便拿件衣服往身上一套,回了家依然是警服毛衣、警服背心。可齐孝石这身便服也太惨了点,皱皱巴巴不说,袖子和胳膊肘几处还磨掉了色,再加上那一脸的岁月沧桑,真像是个卖菜的老农民。他走在下班的熙攘人潮中,瞬间被淹没。

  齐孝石沿着菜园西里,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压根儿没找到什么15号。奇了怪了。齐孝石默念。实在没辙,他就找了个路旁小卖部的老板,问了问情况。老板也势利,不接他话茬儿,就问要不要香烟。齐孝石烦了,买了一条点儿八的中南海,老板才笑着说:“这15号楼啊,早就拆除了,现在就没有这个地址。”齐孝石一听傻了眼,哎!看来还得去趟工商局。

  到工商局的时候,人家已经准备下班了。但齐孝石软磨硬泡,非说这是部长交代的案子,时间紧任务重今天必须查完。工商局的人一看他急切的样子也不由得不信,就加了班给他调了世纪创新公司的工商资料,但殊不知齐孝石说的部长不是公安部的部长,而是小卖部的部长。

  齐孝石仔细翻看着资料,世纪创新公司虽然已经注册成立两年,但实际上根本没什么业务,除了一份年检资料之外,前前后后也就二十多页纸。资料中的注册登记、法人签字、股东签字等都是一个人的笔迹,凭齐孝石多年的办案经验一看便知,这是典型的代办公司注册的企业。所谓代办公司注册的企业,其实就是原来说的皮包公司。注册公司的人本身没有注册资金和经营实力,就找一个代办公司,让代办公司为其暂时垫付注册资金,代办公司在收取注册资金百分之一左右的费用之后,到工商局按照委托人的要求注册公司,之后再将新注册的公司转到委托人手中,最后抽走注册资金。

  当然,按照相关的工商法规,注册公司时的公司法人、股东签字和公司章程起草必须由公司所有人亲自办理,但从实际情况看,这些本应亲力亲为的事情,大都还是由代办公司的人员负责操刀。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多了还能让磨推鬼,工商局个别人收了小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加上相关部门监管不力,造成代办公司大行其道,虚假注册的公司多如牛毛。什么法人、股东签字啊,根本没有审核。什么公司章程啊,基本都是同一个模子。据工商局自己统计,海城全市就有公司五十万家,其中正常经营、按时缴税的企业仅占十分之一。

  法定代表人宋涛,身份证号码……齐孝石用纸笔逐一记录,同时又记下了代办人的姓名、身份证和电话。他对宋涛这个名字不抱太大希望,一般像虚假注册的公司,大都会拿个虚假的身份证进行注册。这种虚假的身份证有的是到农村几百块钱收集来的,有的是路边捡到的,或者是从小偷那里买来的。这种身份证虽然在人口户籍网上可以查到,但你一找到本人,人家就能出示丢失记录,查起来一点意义也没有。而此刻关键的线索,反而是代办公司的代办人,找到他,没准就能获得公司实际控制人的真实情况。

  想到这里,齐孝石送还了工商资料,走到大门外,拿着手机就拨通了代办人的电话。代办人叫邓楠,从身份证看不是本地人,年龄不大,二十出头。这种人要是以公安局的身份去约他,一准不到,他们的工作本就游离在法律界限边缘,对警察肯定是避之不及的。于是齐孝石就用别的办法,他是出了名的鬼主意多,什么阴损坏招儿都使得娴熟。

  “喂?是小邓吗?啊,我姓刘,最近想办一个公司,我一个哥们儿推荐你,说你干活儿挺利落的。”齐孝石张嘴就来,说得有模有样,“啊,公司不大,注册资金五十万就行,但比较急,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想找你聊聊啊。”齐孝石开门见山。对方一听他是注册公司,还是朋友介绍来的,自然热情有加,于是和齐孝石约好了明天见面。

  齐孝石挂断电话,默默地思索。给龚培德汇款的公司是一家虚假注册的皮包公司,而且从注册至今银行账户内就走过那么一笔账,公司还没有实际的经营。这说明什么?齐孝石暗自揣测。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这笔汇款有诈,要么是故意引起龚培德的注意,要么就是以此向他警告、对他要挟。要知道,就算龚培德存在受贿行为,行贿方也不会傻到如此明目张胆地直接从公司账户中汇款。而通过这种方式警告、要挟,又有什么意义呢?齐孝石找不到答案。但凭着他当警察近四十年的工作经验,也基本能确定,龚培德的自杀事出有因,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是畏罪自杀。

  齐孝石想到这里,胸口突然闷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掏出中南海,气喘吁吁地点燃。雾霾又重了,在大风来临之前,这里是能见度不足十米的肮脏世界。

  审讯室里,陈沛抽着那海涛的一根烟,默默地摇头。“那警官,我说的真的都是实话,我从十几年前白手起家,一步一步地干到现在的职位,怎么可能因为区区的一千万元使出这样的手段?好,就算我使用了这种手段,变相地把公司的钱往自己腰包里装,那公司的财务人员能不知道吗?公司的董事长能不知道吗?他们能允许我这么做吗?”陈沛反问。

  那海涛也抽着一根烟,控制着审讯的节奏。审讯是人与人之间的斗争,与人斗的关键就是要知己知彼、审时度势、相时而动、攻其不备,要随时随刻地改变思路,在关键时举证、看破绽突击,而绝不能从头到尾只使用一个招数或套路。预审的节奏也很重要,即使对待再强硬的对手,该软的时候也要软,该柔的时候也得柔。

  那海涛没有马上接话,看来陈沛到现在还不知道是沙伟举报的他。“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职务侵占这个罪名,必须有被害人的举报才能立案。现在举报你的就是你任总经理的新时代公司,这点希望你知道。”那海涛说。

  陈沛一愣,但似乎也在意料之中。“他们就是在嫉妒我,嫉妒我……”陈沛有气无力地说。

  “为什么嫉妒你?”那海涛问。

  “可能……可能……是我的工作方法有问题吧。”陈沛开始反省,“我脾气有点急,可能在平时的工作中有些方式方法不对,所以……所以他们就记恨我。”

  “什么?”那海涛表示惊讶,“你的意思是他们嫉妒你,就报假案让公安局抓你?是这个意思吗?这可能吗?你觉得可能吗?”那海涛反问。

  “这……”陈沛一时语塞,“这我也觉得不太可能……唉,我真的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把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我头上。”陈沛深深地叹气,用双手抱住头,“那警官,但我敢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以任何报销发票的形式从公司里侵占过资金,我是公司的总经理,要花钱消费随便找个理由不就行了,干吗要用这么低级的方法啊。”

  “那你怎么解释你银行账户中陆续加在一起的一千万元?”那海涛问。

  “那是他们的陷害!他们的陷害!”陈沛又激动起来,“那张卡根本不在我手上。”陈沛说。

  “那在谁的手上?”那海涛问。

  “在沙伟的手上,你们找过这个人没有?新时代公司财务部的沙伟,在他的手上。”陈沛说。

  “在他手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自己的银行卡交给别人?”那海涛问。

  “沙伟是我招来的,我对他非常信任,说实话,这张卡是我拿来打点各方面关系用的,所以平时不带在我身上,有时出去消费或者提款,都是沙伟负责。”

  那海涛看着陈沛,知道他这话说的倒是事实,从经侦的查账结果看,这张卡里除了有大额报销的进账之外,确实也有一些酒店、KTV等娱乐场所的消费记录。

  “你所说的打点各方面关系指的是什么?”那海涛继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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