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吕铮 > 名提之终极预审 | 上页 下页
八


  这反复的讯问看似机械,却目的直接,那就是齐孝石在重复的发问中仔细观察着老三表情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以此去判断老三内心的想法。在说到住所的卧室时,老三的眼睛突然一动,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齐孝石似乎找到了线索,又东拉西扯地说了好一会儿,再次“无意中”提到了卧室这个词,老三的眼睛又动了一下,齐孝石心里觉得有戏,就开始围绕着卧室做文章,果然老三在疲劳战术的打击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这时,齐孝石给身边当书记员的邢科长悄悄地写了一个条,上面是:重新勘查卧室。

  又过了两个小时,三包茶、半杯酽茶弹尽粮绝之际,邢科长终于走进了审讯室,不动声色地递给齐孝石一个字条,上面的内容令他兴奋不已。

  “经勘查,嫌疑人卧室墙壁系重新粉刷,在涂料下发现了血迹。”

  成了!齐孝石心里有底了。这个至关重要的线索,验证了他的判断,犯罪嫌疑人老三没有条件在其他地点处理尸体,碎尸地点肯定在他家中。但喜怒不形于色是预审员的基本功,齐孝石面沉似水,但在心里却开始默默盘算起如何在适当的时机使用这颗“子弹”。掌握时机发出证据,是预审策略拍山震虎的最重要环节,如果时机把握不好,不但会浪费“子弹”,还会造成敌我心理态势的反转。齐孝石没有选择立即出示证据,而是相时而动,准备在关键时刻给老三致命一击。不久,这个时刻到了。

  在审讯开始第七个小时的时候,老三终于抽了一根齐孝石的烟,两人之间的针锋相对也渐渐转入到了缓冲区。齐孝石谈起了自己母亲的去世,说当了警察这么多年,没什么事儿是后悔的,而只有因为审人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才是终身的遗憾。没想到,一向冷酷的老三却在这个话题下动容了,他默默地抽着烟,宛如一尊雕塑,冷漠的表情抑制不住心底的波澜。

  “我们刚才又对你家进行了搜查,因为要有见证人在场,所以把你母亲接到了你家。”齐孝石如是说。

  老三紧闭的双眼突然圆睁。“你们把她怎么样了?”老三竟是质问的语气。

  “我们不会为难老人的,但老人很疲惫,搜查完之后就睡在了你的卧室。”齐孝石死盯着老三的眼睛说。

  一秒、两秒,齐孝石从老三冷漠的眼神中慢慢看到了犹豫、矛盾、退缩,直至恐惧。齐孝石知道时机来了,决定使用那颗关键的“子弹”。

  “但我们没让老人在那里住,因为你我都知道……那是你干事儿的地方!”齐孝石肯定地说。

  中国话中的一语双关和一词多义,是外国话没法比拟的。齐孝石所说的“干事儿的地方”,就是一语双关,说是指碎尸的地点吧,没问题,但要说是干其他事的地方吧,也行。这样一来不仅起到了拍山震虎的效果,还给自己留了余地,一箭双雕、进退自如。

  老三浑身震颤,眼神中全是绝望。

  “老三,什么都别隐瞒了。说白了,你丫横竖都是死罪,别犯怂让我看不起你,死得有点尊严,就算吃颗黑枣也得像个爷们,我们会通知你的亲属照顾你的母亲。”齐孝石下达了最后通牒。

  撂了!撂了!老三认罪了!七个小时!最关键的口供!齐孝石在全面掌握老三前科记录、生活履历、家庭情况、作案现场等情况,分析其性格特点、辩解策略等的基础上,跟他打了一场时间不长但对抗激烈的攻守战斗,最后一举拿下了口供。这是典型的“浑水摸鱼”,再“重点突击”。

  齐孝石走出讯问室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抽了局长递来的一根香烟,消瘦的身形在月色的照映下宛如剪影,他就那么站着、站着,足足有十来分钟。

  这是那海涛至今也忘不了的镜头。

  “讯问,一般是不能中断的,我们在审讯对方,对方也在揣摩我们,哪怕只暂停一小会儿,对方的心理防线就会重新筑起,之前的全部努力就可能付诸东流。”这是齐孝石不止一次教给那海涛的预审方法。“第一个小时聊,第二个小时磨,第三个小时绕,第四个小时引,第五个小时迷,第六个小时拍,第七个小时供!”这是齐孝石之所以能七小时内攻无不克的制胜法宝。烟、茶,都是顶着自己腰杆的武器,核桃其实不是什么工具,而是他曾经的老伴给他买的小玩意儿。

  那海涛因为跟了齐孝石而迅速长进。在那次审讯之后,齐孝石就有了“七小时”的外号,这些年无论“七小时”审什么案子,都能在七个小时内拿下口供,在警界同行的口口相传中,他已经成了继襄城预审“老鬼”之后,又一个被神化了的人物。但不料,就在齐孝石扬名警界一帆风顺没多久,他却重重撞上了一座令他折戟沉沙的暗礁,从此一蹶不振,从巅峰跌到谷底,一切的荣誉都离他远去,只留下一个“七小时”的虚名和逐渐衰老的躯壳。

  那海涛也终因耐不住寂寞,接受了龚培德抛来的橄榄枝,转投到了他的门下。齐孝石勃然大怒,与那海涛恩断义绝,从此没了师徒名分。一声叹息啊,世事无常,百转千回,岁月的尘土可以将往事掩盖,却遮挡不住人心中的爱恨,未来裹挟着现在,变为过去,一晃十年,物是人非……

  夜静了,窗外的景色唯一变化的就是路上车尾灯的闪烁。这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城市,白天的繁华喧嚣是它的假面,身处其中却感受不到真实的心跳和呼吸,而只有在深夜,它才会剥去伪装,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像我们每个人一样寂寞和无助。

  齐孝石酒喝大了,摇摇晃晃地回到了预审支队的办公室,楼道静得诡异,时间过了十一点,值班员都已经入睡。齐孝石觉得头晕,刚才和老赵干了整整两瓶二锅头,老赵吐得稀里哗啦的,齐孝石就看着他哈哈大笑,最后笑着笑着自己也吐了一地。唉,时光啊,总是匆匆而逝,想当年刚来预审处那会儿,老赵这小子还是个挨欺负的小四眼儿。齐孝石不由自主地回忆着,但手中却没停下动作,他挪开办公室靠墙的桌子,把放在里面的行军床搬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地打开放平,又从铁皮柜子里取出被褥,平整地铺好,但找了半天,枕头却不见踪迹。他在漆黑的房间里伫立,周边没有一点声音,回忆中的豪情壮志与现实的枯萎呈现巨大的反差,他很沮丧,机械似的寻找着枕头,感到无所适从。齐孝石浑身上下摸了半天才找出香烟,但找了半天却没了打火机。睡觉没枕头、抽烟没火,这简直就是自己生活的隐喻。齐孝石正烦着,身后突然发出了声音,灯也亮了。

  “老齐,还没睡?”

  齐孝石回头一看,来人正是龚培德。

  “靠,找不着枕头了,睡什么睡。”齐孝石酒劲还没过,说起话来像孩子般沮丧。

  龚培德脸色青灰、愁眉不展,他下意识地帮齐孝石在屋里寻找,走了几步从一个椅子上拿起了一个枕头。

  “是这个吗?”龚培德问。

  齐孝石摇摇晃晃地过来细瞅。“是,拿我的枕头当靠垫,小吕这兔崽子……”齐孝石轻声地咒骂,“你有事儿吗?”齐孝石想起了龚培德还在身边。

  龚培德欲言又止,抿了半天嘴唇也没说话。

  “没事我睡了啊,和老赵这孙子喝大了……”齐孝石对龚培德还算客气,但两人毕竟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龚培德知道这是逐客令,但还是没走。他本想说“老齐,咱老哥俩喝点去”,但齐孝石此刻已酒足饭饱。龚培德哑巴似的站在那里,一点没有往常的骄傲和自信。

  “你是不是有事啊?”齐孝石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靠着枕头说。

  “嗯,也没什么事儿,就想和你聊聊。”龚培德说。

  “聊?聊什么?有什么可聊的?”齐孝石半卧着说。他的酒劲退了一些,表情又恢复了大大咧咧的样子,他对待龚培德一直是这个态度。

  龚培德拉过把椅子,坐在齐孝石旁边,两人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正好可以摆个饭桌。但现在是在办公室,既没有饭桌,也没有白酒、花生米,就空空地隔着那么个距离。

  “老齐,咱们认识多少年了?”龚培德没头没尾地说。

  “多少年了?我不记得了。”齐孝石没好气地说。

  “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啊。”龚培德自问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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