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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七小时”

  那海涛愤愤的,下午办案成功的好心情被一扫而光。他回到副大队长办公室,刚一进屋就碰到找他签字的小吕。

  “那……那……那队,我……我……”小吕说话有点结巴,平时没事,一遇到领导就严重。

  那海涛正在气头上,一听小吕这状态更是冒火。“那那那什么,好好说话不会啊!”那海涛是小吕的师父,在工作上自然对他更加苛刻,“你整天这么说话能成一个好预审员吗?预审员讲究的是什么啊?你给我说说。”那海涛问。

  “预审……预审……讲的是……是……”小吕努力克制着说话的节奏,但结巴却越来越明显。

  “预审讲的就是与人沟通、与人斗。调虎离山、引蛇出洞、旁敲侧击、欲擒故纵,斗智、斗勇、斗心,藏锋、藏智、藏势,关键时举证、看破绽突击。你说你连话都说不利落,还怎么跟人沟通、跟人斗啊?啊?”那海涛这股无名火,一股脑地撒在了小吕身上。

  小吕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顿时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那海涛看小吕这样,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唉,我啊,就是对你恨铁不成钢。说话,找我什么事儿?”那海涛问。

  小吕努力克制住委屈,断断续续地说:“法制……处,送……过来一个案子,您看……看分给谁?”他说着递过材料。

  那海涛取过材料简单地一看,是经侦支队送来的一个职务侵占的案子,案件并不复杂,金额也不算很大。“给你吧,不是我说你,你真得好好练练了,特别是这张嘴。预审员靠嘴吃饭,靠嘴干活儿,靠嘴跟嫌疑人斗法,嘴是武器啊。你连嘴都练不好,那还怎么当预审员。”那海涛说着就往批示栏上签字:“转大队吕铮办理……”

  小吕知道师父是为他好,但还是不自信地问:“师父,这……案子给我……行……行吗?”

  “嗯?有什么不行的?你怕啊?有什么事儿我给你兜着,大刀阔斧地问!不就一国企高管吗?这再拿不下怎么当我‘那三斧子’的徒弟?”那海涛笑了一下。

  小吕受到了鼓励,表情也不再苦瓜了。“行……师父,我一定……好好干!”小吕回答,转身要走。

  “哎,你等会。”那海涛叫住小吕,“你把刚才那句话再给我重说一遍,别紧张,慢慢说。”

  “嗯。师父,我……我……一……一定……”小吕又紧张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样,跟我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师,父,我,一,定,好,好,干。说!”那海涛说。

  小吕停顿了一下,按照那海涛的频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师,父,我,一,定,好,好,干。”

  “哎,这不结了。”那海涛笑了。他真是对小吕恨铁不成钢,但有时却又自私地觉得,有一个人能在自己面前紧张也挺好。而他却忘了刚才自己在齐孝石面前的狼狈相。

  夕阳西沉,雾霾中的傍晚灰蒙蒙的。橘色的余晖在灰黑的天幕中弥散着,像没被搅匀的西红柿蛋花汤,毫无美感。

  那海涛走到龚培德的办公室门前,轻轻地敲门,“师父,在吗?”龚培德是他的第二任师父,也是现在他的直接领导,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习惯这样称呼龚培德。那海涛想汇报一下白天破案的情况,但敲了半天屋里都没有动静,他停顿了一下,拿出手机拨通了龚培德的电话,却发现是关机状态。

  “那队,您找龚支?”这时,预审支队的内勤蒋梅走了过来。警察之间层级分明,预审支队是正处级单位,下设几个副处级的大队。警察之间的称呼,习惯把简化的职位挂在姓名之后。那海涛是副大队长,正科级,同事们就高不就低,叫他那队,而龚培德是支队长,正处级,同事们就尊称他为龚支。

  那海涛客气地点了点头。“是啊,有个案子我想跟他说说,人呢?一天都没见着。”那海涛问。

  “他……”蒋梅欲言又止,“那队,你还不知道呢吗?”

  “啊?知道什么?怎么了?”那海涛疑惑。

  “龚支早晨被市局纪委带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蒋梅回答。

  “什么?市局纪委?纪委凭什么带他走?出什么事儿了?”那海涛惊讶,一连几个疑问。

  “唉……还不是上次那个案子,嫌疑人一出去就开始告龚支,说他在审讯时进行了刑讯逼供,正好那天讯问室的录像出了问题,嫌疑人身上又有伤,龚支也有口难辩。”蒋梅回答。

  “龚支不可能刑讯逼供的,谁出这问题他也不会出。”那海涛了解龚培德的性格,一向严谨的他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但也不至于被市局纪委带走啊,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就下定论呢。”那海涛自言自语。“他走时说了什么没有?”那海涛问。

  “没说什么,就跟着纪委走了,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试试,都这个时候了,人也该回来了。”蒋梅说。

  “打了,关机。”那海涛有些恍惚,“嗯,那没事了,蒋姐。到点儿了,你下班回家吧,要不赶不上班车了。”

  “嗯,那要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那什么……”蒋梅停顿了一下说,“我有个同学在市局纪委工作,要不晚上我旁敲侧击地问问看,打听打听龚支的事情到底严不严重?”她一副关切的表情。

  “不用不用。”那海涛忙摆手,“我相信龚支没事的,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他本来清清白白的没什么问题,你这一问反倒显得咱们心虚了。”那海涛考虑得周全。

  “也是……好,那我走了,明儿见。”蒋梅冲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海涛默默伫立在师父龚培德办公室门前,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腾起来。这种感觉说不好是因何而起,但却挥之不散。他自然不会相信龚培德会在审讯中动手打人,这绝对不是师父的工作作风,但市局纪委如果不掌握真凭实据,也不会轻易将人带走,特别是像师父这样的正处级干部,况且还在提拔副局长的裉节儿上。要不是因为这个案子,师父的副局长公示将在周末结束,他将走上警察生涯的又一个巅峰。但事不凑巧,恰恰就在这个考察的关键节点,控告他的举报东窗事发,这不但很有可能毁了师父来之不易的晋升,也将连带阻碍了那海涛自己的仕途发展。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虽然不是个好词,但也是不争的事实。

  “唉……”那海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怎会想到,这件事会引发如此恶劣的影响。师父,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那海涛焦急万分,“师父”这个称谓,是属于龚培德的。

  “还记得去年破的那个案子吗?”老赵自顾自地饮了一口酒说。

  “哪起案子?”齐孝石嚼着花生米的嘴停了。

  “就是经侦移送过来的那起税案,市局的领导觉得疑难重大,就让龚培德亲自主审的那个。”老赵说,“这些天闹的动静可不轻啊,在移送起诉的时候,犯罪嫌疑人不但全盘翻供,还说龚培德在审讯过程中使用了刑讯逼供。检察院给他验伤,还真验出了问题,左边第三根肋骨骨折,腹部还有青肿,又赶上龚培德在问关键一堂笔录时,讯问室的监控坏了,调不出录像,这下让龚培德有口难辩,一下就被攥住把柄了。这不,听说今天早上被市局纪委给带走了,到下班时还没回来。”

  “啊?被市局纪委带走了?”齐孝石大惊,“我怎么没听说啊。”

  “你怎么没听说……你除了眼眉前儿的那点事,关心过什么……”老赵摇头,“下午在技术室的时候我本来想告诉你,但瞧你那个德行,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你倒让我说话啊。”

  “唉……这不裹乱吗……”齐孝石感叹,“我不相信龚培德能干出刑讯逼供的事儿,他这人的性子我了解,这么多年了,只听说过他不收案子耍鸡贼的事儿,却从没听过他为了案子玩儿猫儿腻干杂七杂八的。我看这事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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