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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此念一出便不可收拾,几经考虑之后,我便化名“叶子”给小蔓寄了一封信。信的内容自不必多讲,基本都是对于那首诗就事论事的夸奖赞美,而寄信的地址就绝对不能是人民警察学校了,我在百般为难之际想到了许超。许超是我的“发小”兼初中同学,我们俩曾一起在学校里玩过乐队,当时他是吉他我是主唱,也曾一时轰动过校园,但最后人家玩着玩着玩成了专业,考取了音乐学院附中,而我却还停留在自我欣赏的境地,也算是可悲了。

  于是我每次给小蔓写完信后就先寄给许超,再由他从音乐学院附中附近的邮箱转寄出,同样,每当许超收到小蔓的回信时也会如此操作地转寄给我,而我又是警校的邮递员,这样一来便天衣无缝了。但不良后果也随之出现,那就是许超掌握了我大量的隐私,而且竟然多次威胁我要自己给小蔓回信,这还了得!我一个堂堂的人民警察怎能受制于人,所以我便坚决地以N顿饭作为安抚许超的代价。

  那是一段像飘一样的日子,我整天在等待着来自音乐学院附中的来信,期待着拆开信封看到小蔓隽秀字体的时刻,有时我也会不自觉地乱想:此时的小蔓是不是也会期待着来自同一个地址的信件呢?同时我到校门取信的次数也明显增多,有时甚至会一天跑两趟,期待和盼望的感觉很美妙却也很折磨人,但所有的折磨都会在我收到回信的一刹那消失的无影无踪,那种感觉真好。

  小蔓的笔友也渐渐地减少,由刚开始的7个人慢慢变成了5个,直至最后变成了两个,里面当然有我一个凑数。

  因为和小蔓的书信往来,我不但书法日益精进,而且又不自觉地捡起了老本行,那就是写歌。小蔓曾好奇地在信中问我在音乐学院附中学的什么专业,为了答其所问我着实向许超好好地讨教了一番,包括音乐学院附中设置的课程、课时、专业甚至学习的具体内容,最后许超渐渐懒得回答,就给我拿来了一大堆学过的旧书让我自己查找答案,我便如饥似渴地进行恶补,一段时间后再见到许超,他竟然惊讶地发现我对莫扎特、肖邦、比才的代表作已如数家珍,乐理知识也大有长进,随即感叹小蔓的无比威力。我在回信中称自己学的是“音乐学专业”而且一直爱好写歌,并把自己原来写的歌词寄了过去,那是首叫《空守苍白》的歌:

  空守苍白
  词曲:叶子

  受骗是我被诺言迷住了双眼,
  回头看,过去已没有色彩,
  长长夜里独自伤怀,
  恨与爱已隔不开,
  这心灵已失去对你的负载;
  热情已经不能够再为你而来,
  如水的忧伤覆盖了现在,
  长长夜里独自醒来,
  体会孤单与无奈,
  这心灵已为你而变的枯败。
  要自由,
  却又被温柔束缚在心的深处,
  想放弃,
  可我却总想回头,
  蓝的未来总会存在,
  可我心却疼得厉害,
  不能让往事留下来;
  我谁都不会怪,不想把握爱,
  我知道一切美好回忆都被时间埋,
  你无须要回来,我的心已成灰白,
  是否误会能把爱错开;
  我谁都不会怪,全力摆脱爱,
  我知道一切天长地久都不会存在,
  我空守着苍白,低头还感慨,
  两个人之间毫无真心相待。

  这是一首摇滚风格的曲子,虽然现在听起来显得非常不成熟,但当时确实有效激起了小蔓对我,不,是小蔓对“叶子”的好奇心。她开始在信里表露出单纯小女生的一面,一边问我是不是失过恋一边央求着想听到这首歌的曲子。我当然会义正严词地回信否定自己失恋,同时告诉她音乐家写歌词不一定非得是自己的情感,许多都是对别人情感的借鉴,但随即又为小蔓的要求犯了难,我琢磨着该如何才能让小蔓听到歌曲又不被发现。最后还是许超解决了问题,他拿着这首歌的曲谱在音乐学院附中的琴房里灌了磁带,之后以一顿牛肉拉面的价格卖给了我,这才让小蔓如愿以偿地听到了歌声,但遗憾也随之而来,那毕竟不是我的声音,也许小蔓会在听到歌曲后感叹“叶子”的才华,但她怎能想到那个人竟是每天出现在她身边的林楠呢?

  季节更替,时间如梭,“叶子”与小蔓书信往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信写得也越来越厚。每当我把从音乐学院附中寄来的信交到小蔓手里的时候,她的脸上总会浮现出一种特殊的表情,那表情是我原来不曾见过的,而我却感到恍然如梦,似乎开始分不清虚幻与真实了。小蔓一如往昔的纯真,她会眨着大眼睛问:林楠,你想什么呢?而我却会尴尬地挠着头不知所措,同时会有一种淡淡的负罪感。小蔓这么好,为什么我要欺骗她呢?我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该如何让故事圆满,真的不知道。此时的小蔓还是小蔓,而我已不再是我了。

  书信往来逐渐成了我们每个人的必修课,常常可以在宿舍里看到诸如胡铮边挠脚心边幸福地读信、爱因斯坦边写信边摘抄《浮士德》经典对白的情景,麻雀更夸张,他不但经常在信中引用港台电影台词,而且屡次在关键情节上让我捉刀代笔,可见他着实动了心思。而我写信却从不在教室和宿舍,而是选在了安静的图书馆。那里不但可以看到最新的杂志和图书,还能欣赏到警花姐妹们的淑女倩影。特别是看到师姐庞敏或马小芳在的时候,麻雀总会抱着一本《刑事侦查月刊》在她们面前乱晃,那样子绝对配得上“道貌岸然”或“伪君子”了。

  有一次那大侠和麻雀闲聊,麻雀色眯眯地说“常敏”就是他的择偶标准,之后大家却以爆笑回应了他,麻雀这才发现自己把“庞敏”说成了“常敏”,常敏是当时学校管食堂的一个女老师,已年过半百身宽体胖,她时常逼迫我们全队帮食堂择扁豆或给老师拉鸡蛋,被无情的称为“鸡蛋女”。从此麻雀便背上了“恋母癖”的恶名。

  图书馆里藏书虽多,但我们的兴趣点却相对集中,每次被学员抢走的往往是摆在门口书架上的《大众电影》或《通俗歌曲》,而那些理论性颇强的《刑事侦查月刊》及《警学》等杂志却总会被冷落在一边。为了能及时抢到自己中意的书报杂志,我们便会早早地到图书馆排队,之后分工负责,谁换证谁拿书谁占位,小集体主义意味颇浓。

  警校图书馆的秩序十分严明,没人敢大声喧哗,人虽多却很安静,所以在这里写信也确实是个既安全又安心的地方。每次我都会选一大本杂志作掩护,然后把信纸夹在里面写信,在这个拥挤却安静的环境里默默地诉说着心情。其实有时小蔓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而我却要通过四次邮寄才能和她交流,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呢?

  这个秘密除了胡铮以外再无人知晓。胡铮虽然不赞同我对小蔓的这种做法,但仍旧对此守口如瓶,他是我最信赖的朋友之一,在我写信时也常常会帮我掩护,日子久了倒也习以为常。

  因为是军事化管理,所以安静的图书馆里还是充斥着扣分的危险。学校为了加强管理,特意设置了一个队领导和学员之间的缓和带,就是考评员。考评员其实就是从各队选出来的学生干部,负责协助主任、干事做一些学生的管理事务,考评员的任务就是随时随地抓同伴们的违规违纪现象,比如警容风纪不整、行为举止不端等等,秦天就是其中的一员。

  那段时间秦天也正式开始追小蔓了,我常常能看到小蔓身旁如影随形的秦天。他会利用考评员的身份帮小蔓提前打出饭,还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小蔓嘘寒问暖,与他相比,我就显得一无是处了。有时我会恨自己无能,为什么不能直接坦白地对待小蔓,我只是一片叶子,而不再是林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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